• 筆者按:上篇文章《何止是教育界的事?從英國職涯教育改革說起》談及英國職涯教育改革引起的省思,本文將嘗試以東亞教育視角,與未來教育方向來一場對話。 東亞教育的深度 在討論英國的職涯教育改革時,我們很容易被「新制度」吸引,彷彿世界正在快速轉向,而包括香港在內的東亞教育體系,不得不急起直追。但若我們把視野放回所身處的東亞文化圈,卻會發現另一項同樣重要的事實:東亞教育的深度,是世界少有、為孩子打好穩固根基的力量。 東亞各地,如新加坡、香港等,學生在國際評估中長期保持領先,展現出極高的學術扎實度;日本的高專(KOSEN)制度,更培養出在全球企業中極具競爭力的工程人才。東亞地區學生的基礎能力、教師的專業水平,以至家長投入教養的程度,都讓東亞教育體系成為社會中穩定而可靠的文化支柱。 而東亞教育的深度,更是一種文化氣氛:對知識的重視、對學習的尊重、對師生努力的肯定、對教師的信任,以及對教育的長期投放。這些價值構成了東亞教育的底色,也讓孩子在面對世界時擁有一種內在的穩定感。 英國職涯教育改革是另一種可能性 然而,有深度並不等於完整。英國的職涯教育改革值得我們關注,是因為它為教育的未來增加了廣度,提供了更多可能性。這正是一直以學術表現見稱的東亞教育,值得參考借鏡之處。...

  • 在民主政體,新政府要為民眾帶來耳目一新的觀感,各種政策改革自然少不了。 不再是線性的未來 英國新首相貝安德上任就提出了職涯教育改革,當中的核心是,學生在 14 歲便能選擇技術路徑,並在中學階段參與由企業主導的專案與工作體驗。 貝安德的改革,希望打破英國長期以來「學術路徑唯一」的文化,讓技術與學術成為同樣有尊嚴、有前景的選擇。對於改革建議,有人關心14歲是否太早分流,有人擔心技術教育會否成為「次等路徑」。當中爭議不斷。坦然,筆者無意成為眾多評論之一,反之,若我們把視野放得遠一點、拉得廣一點,就會發現:這不只是英國的教育新聞,而是一個世界性的疑慮——我們的未來,不再是線性的了。 在英國,學生在早在Year...

  • 晚飯過後,我走進附近的超市,準備為幾位即將離職的同事挑選小禮物。那是一個普通的晚上,我一邊在貨架前專心「格價」,一邊思考哪些禮物比較合適。正當我出神之際,一把熟悉又帶點猶疑的聲音從旁邊傳來。「老師,你還記得我嗎?」我抬起頭,看見一位女生站在面前。那一刻,我很快便認出她,是曾經在我的地理課上用心學習的小妮子。「當然記得,你最近好嗎?當年你送給我的小禮物,我仍然放在書桌上呢!」 圖說 : 小妮子在她公開試前最後一堂課,送給我的小禮物,別出心裁,令我印象深刻! 她笑著告訴我,她在公開試地理科取得了很好的成績,應該可以入讀碧仙挑大學(University...

  • 語言霧裡的第一步 她坐在我面前,雙手緊緊抱著筆袋,像抱著一件能讓自己在陌生世界裡站穩的東西。十一歲,剛從泰國中部的小城搬到英國不到三個月,她,眼神亮亮,卻藏著一種小心翼翼的神情,像是在努力讀懂一個仍然陌生的世界。她告訴我,她大概能聽懂老師說的四成內容。她說得很誠懇,但從她在課堂上的反應,我知道那個數字其實更低。她只能用 True 或 False 回答問題,或在 A、B、C...

  • 初夏的英國校園,清風穿透每個角落。當東邊仍是烏雲壓頂時,西邊卻已藍天白雲,陽光從雲間斜斜落下,忽明忽暗。這樣的季節裡,校舍似乎變得不那麼重要。飯堂裡的聲音被稀釋,戶外的空氣反而更貼近校園生活本身。午飯時間,學生們多半不願留在室內。他們散落在草地、長椅與樹蔭之間,有的席地而坐,有的你追我逐,有的三五成群在樹下分享零食。偶爾一陣小冰粒沙啦沙啦落下,打在操場與草地上,短暫而輕快,卻也打得年輕人們嘩嘩走避,甚為狼狽。 陽光、草地、清風和偶爾的雨點,都構成校園生活簡單的日常。學生在大自然裡過日子。春天有百花,夏天有熱浪,秋天有落葉,冬天有風雨。季節既是背景,也是參與學生成長的存在。 「收波」哲學 學生與老師之間的互動,又何止於課堂之內。學生們都很清楚,課室與走廊並不是練習球技的地方。「收波」這件小事,在不同文化裡有不同重量。在香港,老師收的多半是籃球;在英國,我的課室裡總有一個暫存「被扣押」足球的膠箱。至於「收波」時的氣氛,倒是世界大同,既可帶點緊張與抗拒,也可充滿玩笑意味。當老師走近並示意要「收波」時,他們總會先停下來,像一種默契,也像一種預期的反應:有人反駁堅持,有人無奈傻笑,有人假裝若無其事,也有人輕輕嘆氣,乖乖把球遞上。 但無論在哪裡,「收波」都不只是規則的執行,而更像關係的延伸。學生願意把球交出來,某程度上意味著他們知道界線的存在,也知道界線背後並非純粹的對立。更多時候,當願意承擔「後果」,換來的反而是被接納與被原諒。老師與學生之間的距離,並不總由課堂決定,而是在這些看似無關緊要的瞬間慢慢建立。 流動的人與物 下課後空蕩蕩的課室、球場與校園角落,總不難發現剛剛有人停留過的痕跡:裝得滿滿、還帶點汗味的體育服袋、沒有名字標記的計算機、一隻掉在地上的耳環,甚至是放在椅子上、不停震動的手提電話。最叫人不解的,或許是一隻孤零零被遺在校園小路上的皮鞋。...

  • 每年進入六月,不論身處何方,總會讓人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那不只是因為某個叫人不敢忘記的日子,而是因為世界在這個時節裡,總會再次讓人看見權力如何被推到極致、暴力如何被複製、社會如何在沉默中被悄悄扭曲。這些現象從來不屬於某一個國家,也不屬於某一段歷史;它們像是人類共同的宿命,逼使我們在一次又一次的重演之中,重新思考自己在其中的位置。 當權力走到極端 暴力便會成為語言 權力專制化與暴力循環幾乎成為當代社會的共同詞彙。從社區火災的回應,到跨境執法的爭議;由中東的戰火,到東歐的侵略;以至緬甸、蘇丹、剛果等被主流媒體忽視的武裝衝突,暴力一次又一次地被複製,像是某種被默許的治理方式。當權力不再受制衡,當制度不再保護弱者,暴力便會自然滲入日常,成為解決問題的唯一語言。 這些事件的細節固然令人髮指,但更令人不安的,是它們的相似性。不同的地域、文化與政體,卻能在暴力的模式上呈現驚人的一致。權力往往先以「安全」或「秩序」為名擴張,進而是對異議的壓制,然後是對弱勢群體的去人性化,最後,暴力便能以「必要」之名被合理化。 暴力從來不是突然發生的。它往往始於一個小小的容忍,一次「算了吧」,一句「都過去了」。當社會習慣了這些微小的讓步,暴力便會找到它的空隙,並在其中生根。這些循環提醒我們:權力一旦失去節制,便會以最直接的方式落在人的身上,而人的身體與靈魂最承受不起的,往往就是這種看不清卻無法逃避的重量。 市井小民的共犯結構 在這些暴力循環中,最令人心痛的往往不是權貴的冷酷,而是普通人的沉默。歷史研究一再提醒我們:暴力之所以能擴散,不是因為加害者的兇殘,而是因為旁觀者的視若無睹。旁觀者不一定有惡意,他們只是疲倦、害怕、無力,或只是想過「自己的生活」。...

  • 容易當老師,也容易只停在「合格」點 回望香港,我常常想起那片塑造我的教育土壤。身處華人社會,香港的教育文化重視秩序、付出與責任,老師的社會地位普遍受到肯定。家長信任老師,社會也願意把孩子交到老師手中。在這樣的氛圍裡,「成為老師」相對容易——文化認同、角色明確、期望一致。 然而,也正因如此,「成為有深度、有遠見的老師」反而更難。當制度強調效率、成果與評核,老師很容易被推向「做好份內事」的軌道,而較少有空間去思考教育的本質、學生成長的需要、學習的真正意義。這不是誰的錯,而是文化與制度共同塑造的結果。 可幸的是,我遇過好老師,也遇過好同工。他們讓我看到:老師不只是傳授知識的人,而是陪伴人成長的人。他們的眼光超越課程,他們的關懷深入學生的生命,他們的專業不只是技巧,而是一種態度——願意看見學生、理解學生、陪伴學生的態度。這些經驗成為我在英國重新開始時最深的根基。 在英國專業被重新定義 在英國取得...

  • 在陌生與不安中掙扎 走進英國課室的第一天,我以為自己已準備妥當。多年來的教學經驗、無數堂課的磨練、在香港累積的專業訓練,都讓我以為自己能夠從容應對課室的種種變化。然而,真正站在學生面前的那一刻,我才發現自己彷彿重新回到起點。 課堂內外,學生的對話夾雜著時下用語、地方口音與文化暗示;他們的提問有時含糊、有時跳躍、有時更帶著試探性的挑釁。我聽得懂每一個英文字,卻聽不懂他們真正的意思。我知道他們在困惑,也知道他們期待老師能給予清晰的方向,但我卻不確定自己能否準確回應。那種不安,不是語言障礙,而是一種更深層的文化距離——我明白他們的字句,卻不確定自己是否理解他們的心意。 更具挑戰的是學生的行為。有些學生會在課堂上突然站起來,有些會在你講解時低聲交談,有些則會用半開玩笑、半試探的方式挑戰你的界線。這些行為在香港的課室裡偶有發生,但不常見;而在英國,它們可以是日常的一部分,更何況對我這位新老師。面對這些情況,我再次成為一位剛踏入教育界的新手——明知道學生需要甚麼,卻不知道如何用最適切的方式與他們溝通;明明知道學生不應做甚麼,卻未能準確拿捏如何處理。 於是,每個星期、每一天、每一節課,我都在重新學習如何看見學生、如何理解他們、如何與他們建立真正的連結。 制度、文化與自我懷疑的交錯...

  • 在教育現場,「建立關係」幾乎是一句不證自明的信念。我們相信,只有當學生感到被理解、被接納,學習才會真正發生。因此,老師主動關心學生、願意多走一步,甚至在課堂以外付出時間與心力,往往被視為專業與熱誠的體現。然而,當我離開香港,在英國的學校重拾教鞭,這個曾經如此理所當然的信念,卻慢慢出現了裂縫。 被重新定義的「關心」 在這裡,「師生關係」是有清晰界線的。每位教師在入職之初,必須接受嚴格的 safeguarding training,學習如何識別學生的成長需要,理解學校處理學生事務的架構與運作;同時,在與學生建立關係的過程中,亦需清楚設定界線:不以私人通訊軟件與學生單獨聯絡、不在課堂以外進行未經批准的私下接觸、不將自己置於可能被誤解的位置。 這些規範初看之下,誠然令人感到有些冷漠,彷彿在提醒:「教師,請與學生保持距離。」 但正是在這樣的制度之中,我開始重新理解一個過去未曾認真學習與思考的概念:何謂師生關係?...

  • 英國每年三月初,學校總會出現一些平日少見的景象。小學生穿上奇裝異服,有的戴上尖帽化身小巫師,有的披上斗篷扮作童話角色,老師與學生一樣,笑著參與其中。這些並不是甚麼嘉年華會,而是為了響應 World Book Day 所舉行的閱讀活動。對小學生而言,最吸引人的或許是「裝扮成書中人物」的一天;而在中學,形式則略有不同,例如舉辦 Readathon、Reading Qui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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