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前邀請一位家長到校面談,商討如何支援她即將面對GCSE的女兒。這位學生有特殊教育需要,閱讀能力與同齡學生存在明顯差距,學科表現未如理想。開學以來,她的學習動機持續下滑,筆記愈見凌亂,課堂上時會刻意製造滋擾。作為科任老師,我們當然關心如何調整支援策略,但令我印象最深刻的,卻並非學生本身,而是家長言談之間流露出的無力感。這位母親多年來一直努力照顧女兒,一邊工作養家,一邊陪伴孩子成長,同時與醫療團隊及學校保持聯繫,積極爭取各種支援。面對女兒的情況,她沒有袖手旁觀,也沒有輕言放棄。然而,當能做的事情似乎都已經做過,孩子的進步仍不如預期時,那種不知道下一步該如何走下去的感覺,卻是如此真實。◾在摸索的,何止是她?在學校裡,學生每天都在摸索。他們摸索自己擅長甚麼,摸索如何與同學相處,摸索未來的方向;家長同樣在摸索,他們嘗試理解孩子的需要,平衡關愛與管教,也嘗試在不同專家意見之間找出最適合自己家庭的方法;至於老師,情況其實也沒有太大分別。很多人以為教書多年便早已擁有所有答案,但事實恰恰相反,從教學策略的設計,到建立師生關係,再與家長溝通合作,每天都離不開摸索。而經驗的珍貴,從來不是讓人毋須摸索,而是在摸索的過程中,多一些點子,少一些驚險。若把視野再拉遠一點,便會發現摸索其實是人生常態。初入職場的人在摸索,轉換工作的人在摸索,移居海外的人在摸索,即使已在人生某個階段站穩腳步的人,依然會在新的處境中重新摸索。我們以為自己是從一個確定的階段走向另一個確定的階段,但真實的人生,更像是在未知之中逆風前行。◾真的身處混亂之中嗎?所謂混亂,很多時候未必來自事情本身,而是事情沒有按照我們預期的方式發展。學生考試失利,我們認為情況混亂;孩子成長步伐較慢,我們認為情況混亂;移民後的生活與想像不同,我們認為情況混亂。若換一個角度思考,眼前發生的一切會不會並非混亂或失序,而只是變化的一部分,甚至是多元化的呈現?今天的社會鼓勵我們為人生訂立目標,規劃清晰路徑,追求理想成果,這本來沒有問題。但當我們過分執著於某一套成功劇本時,任何偏離劇本的都自然被視作失敗。於是,我們感到焦慮、迷失,甚至混亂。◾指標由誰定?我這位學生的學業表現固然令人擔心,但她去年參與工作體驗時,卻獲得工作機構高度肯定。校方看見的是她成績上的不足,工作場所看見的卻是她優秀的一面。同一個人,在不同情境下呈現出不同面貌,若我們只用單一標準衡量一個人,自會忽略那些未被考卷反映出來的能力。我們經常用職位、收入、學歷或社會地位定義一個人的成功,卻甚少停下來思考,一個願意承擔責任的人、一個真誠待人的人、一個跌倒後仍願意重新站起來的人,難道就不值得被肯定嗎?◾方向感未必複雜許多人都在尋覓方向感,更以為方向感就是知道自己五年後在哪裡、十年後會成為怎樣的人。然而我們撫心自問,又有誰真的知道?大概,我們只能根據當下所掌握的條件,作出眼前最好的選擇。方向感或許並非來自對未來的完全掌握,而是來自對當下價值的清楚了解。回到那位母親身上,我無法向她保證女兒的未來一定如何,也無法保證所有努力都會得到預期成果。然而我相信,只要她和身邊的人願意繼續陪伴孩子成長,願意在一次又一次嘗試中調整步伐,那麼她們其實已經走在路上。人生或許從來不是由摸索走向不再摸索,也不是由混亂走向清晰。我們更多是在摸索中學習,在變化中成長。當我們願意懷著善意踏出每一步,無論步伐多麼細小,那一步本身,已經是最好的方向。▌ [十年樹木]作者簡介Ms Lo,一名中學教師,曾在香港教育現場耕耘多年,近年立足英國,繼續在課室內外與學生同行。在不同地方教學,更看得見教育背後的社會結構、文化差異與人心共通。《十年樹木》是一本教育現場的筆記,紀錄教與學的變局、困惑與溫度。 ...
語言霧裡的第一步 她坐在我面前,雙手緊緊抱著筆袋,像抱著一件能讓自己在陌生世界裡站穩的東西。十一歲,剛從泰國中部的小城搬到英國不到三個月,她,眼神亮亮,卻藏著一種小心翼翼的神情,像是在努力讀懂一個仍然陌生的世界。她告訴我,她大概能聽懂老師說的四成內容。她說得很誠懇,但從她在課堂上的反應,我知道那個數字其實更低。她只能用 True 或 False 回答問題,或在 A、B、C...
初夏的英國校園,清風穿透每個角落。當東邊仍是烏雲壓頂時,西邊卻已藍天白雲,陽光從雲間斜斜落下,忽明忽暗。這樣的季節裡,校舍似乎變得不那麼重要。飯堂裡的聲音被稀釋,戶外的空氣反而更貼近校園生活本身。午飯時間,學生們多半不願留在室內。他們散落在草地、長椅與樹蔭之間,有的席地而坐,有的你追我逐,有的三五成群在樹下分享零食。偶爾一陣小冰粒沙啦沙啦落下,打在操場與草地上,短暫而輕快,卻也打得年輕人們嘩嘩走避,甚為狼狽。 陽光、草地、清風和偶爾的雨點,都構成校園生活簡單的日常。學生在大自然裡過日子。春天有百花,夏天有熱浪,秋天有落葉,冬天有風雨。季節既是背景,也是參與學生成長的存在。 「收波」哲學 學生與老師之間的互動,又何止於課堂之內。學生們都很清楚,課室與走廊並不是練習球技的地方。「收波」這件小事,在不同文化裡有不同重量。在香港,老師收的多半是籃球;在英國,我的課室裡總有一個暫存「被扣押」足球的膠箱。至於「收波」時的氣氛,倒是世界大同,既可帶點緊張與抗拒,也可充滿玩笑意味。當老師走近並示意要「收波」時,他們總會先停下來,像一種默契,也像一種預期的反應:有人反駁堅持,有人無奈傻笑,有人假裝若無其事,也有人輕輕嘆氣,乖乖把球遞上。 但無論在哪裡,「收波」都不只是規則的執行,而更像關係的延伸。學生願意把球交出來,某程度上意味著他們知道界線的存在,也知道界線背後並非純粹的對立。更多時候,當願意承擔「後果」,換來的反而是被接納與被原諒。老師與學生之間的距離,並不總由課堂決定,而是在這些看似無關緊要的瞬間慢慢建立。 流動的人與物 下課後空蕩蕩的課室、球場與校園角落,總不難發現剛剛有人停留過的痕跡:裝得滿滿、還帶點汗味的體育服袋、沒有名字標記的計算機、一隻掉在地上的耳環,甚至是放在椅子上、不停震動的手提電話。最叫人不解的,或許是一隻孤零零被遺在校園小路上的皮鞋。...
每年進入六月,不論身處何方,總會讓人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那不只是因為某個叫人不敢忘記的日子,而是因為世界在這個時節裡,總會再次讓人看見權力如何被推到極致、暴力如何被複製、社會如何在沉默中被悄悄扭曲。這些現象從來不屬於某一個國家,也不屬於某一段歷史;它們像是人類共同的宿命,逼使我們在一次又一次的重演之中,重新思考自己在其中的位置。 當權力走到極端 暴力便會成為語言 權力專制化與暴力循環幾乎成為當代社會的共同詞彙。從社區火災的回應,到跨境執法的爭議;由中東的戰火,到東歐的侵略;以至緬甸、蘇丹、剛果等被主流媒體忽視的武裝衝突,暴力一次又一次地被複製,像是某種被默許的治理方式。當權力不再受制衡,當制度不再保護弱者,暴力便會自然滲入日常,成為解決問題的唯一語言。 這些事件的細節固然令人髮指,但更令人不安的,是它們的相似性。不同的地域、文化與政體,卻能在暴力的模式上呈現驚人的一致。權力往往先以「安全」或「秩序」為名擴張,進而是對異議的壓制,然後是對弱勢群體的去人性化,最後,暴力便能以「必要」之名被合理化。 暴力從來不是突然發生的。它往往始於一個小小的容忍,一次「算了吧」,一句「都過去了」。當社會習慣了這些微小的讓步,暴力便會找到它的空隙,並在其中生根。這些循環提醒我們:權力一旦失去節制,便會以最直接的方式落在人的身上,而人的身體與靈魂最承受不起的,往往就是這種看不清卻無法逃避的重量。 市井小民的共犯結構 在這些暴力循環中,最令人心痛的往往不是權貴的冷酷,而是普通人的沉默。歷史研究一再提醒我們:暴力之所以能擴散,不是因為加害者的兇殘,而是因為旁觀者的視若無睹。旁觀者不一定有惡意,他們只是疲倦、害怕、無力,或只是想過「自己的生活」。...
容易當老師,也容易只停在「合格」點 回望香港,我常常想起那片塑造我的教育土壤。身處華人社會,香港的教育文化重視秩序、付出與責任,老師的社會地位普遍受到肯定。家長信任老師,社會也願意把孩子交到老師手中。在這樣的氛圍裡,「成為老師」相對容易——文化認同、角色明確、期望一致。 然而,也正因如此,「成為有深度、有遠見的老師」反而更難。當制度強調效率、成果與評核,老師很容易被推向「做好份內事」的軌道,而較少有空間去思考教育的本質、學生成長的需要、學習的真正意義。這不是誰的錯,而是文化與制度共同塑造的結果。 可幸的是,我遇過好老師,也遇過好同工。他們讓我看到:老師不只是傳授知識的人,而是陪伴人成長的人。他們的眼光超越課程,他們的關懷深入學生的生命,他們的專業不只是技巧,而是一種態度——願意看見學生、理解學生、陪伴學生的態度。這些經驗成為我在英國重新開始時最深的根基。 在英國專業被重新定義 在英國取得...
在陌生與不安中掙扎 走進英國課室的第一天,我以為自己已準備妥當。多年來的教學經驗、無數堂課的磨練、在香港累積的專業訓練,都讓我以為自己能夠從容應對課室的種種變化。然而,真正站在學生面前的那一刻,我才發現自己彷彿重新回到起點。 課堂內外,學生的對話夾雜著時下用語、地方口音與文化暗示;他們的提問有時含糊、有時跳躍、有時更帶著試探性的挑釁。我聽得懂每一個英文字,卻聽不懂他們真正的意思。我知道他們在困惑,也知道他們期待老師能給予清晰的方向,但我卻不確定自己能否準確回應。那種不安,不是語言障礙,而是一種更深層的文化距離——我明白他們的字句,卻不確定自己是否理解他們的心意。 更具挑戰的是學生的行為。有些學生會在課堂上突然站起來,有些會在你講解時低聲交談,有些則會用半開玩笑、半試探的方式挑戰你的界線。這些行為在香港的課室裡偶有發生,但不常見;而在英國,它們可以是日常的一部分,更何況對我這位新老師。面對這些情況,我再次成為一位剛踏入教育界的新手——明知道學生需要甚麼,卻不知道如何用最適切的方式與他們溝通;明明知道學生不應做甚麼,卻未能準確拿捏如何處理。 於是,每個星期、每一天、每一節課,我都在重新學習如何看見學生、如何理解他們、如何與他們建立真正的連結。 制度、文化與自我懷疑的交錯...
在教育現場,「建立關係」幾乎是一句不證自明的信念。我們相信,只有當學生感到被理解、被接納,學習才會真正發生。因此,老師主動關心學生、願意多走一步,甚至在課堂以外付出時間與心力,往往被視為專業與熱誠的體現。然而,當我離開香港,在英國的學校重拾教鞭,這個曾經如此理所當然的信念,卻慢慢出現了裂縫。 被重新定義的「關心」 在這裡,「師生關係」是有清晰界線的。每位教師在入職之初,必須接受嚴格的 safeguarding training,學習如何識別學生的成長需要,理解學校處理學生事務的架構與運作;同時,在與學生建立關係的過程中,亦需清楚設定界線:不以私人通訊軟件與學生單獨聯絡、不在課堂以外進行未經批准的私下接觸、不將自己置於可能被誤解的位置。 這些規範初看之下,誠然令人感到有些冷漠,彷彿在提醒:「教師,請與學生保持距離。」 但正是在這樣的制度之中,我開始重新理解一個過去未曾認真學習與思考的概念:何謂師生關係?...
英國每年三月初,學校總會出現一些平日少見的景象。小學生穿上奇裝異服,有的戴上尖帽化身小巫師,有的披上斗篷扮作童話角色,老師與學生一樣,笑著參與其中。這些並不是甚麼嘉年華會,而是為了響應 World Book Day 所舉行的閱讀活動。對小學生而言,最吸引人的或許是「裝扮成書中人物」的一天;而在中學,形式則略有不同,例如舉辦 Readathon、Reading Quiz...
早上第一節課前,走廊還未完全安靜下來。我站在教室門口,看見那孩子又往 student support 的方向走去。他沒有低頭,也沒有刻意躲避誰,只是動作熟練地敲門,進去,過一會兒再出來。出來時,他頸上多了一條校呔。 校規寫得很清楚:校服必須整齊,校呔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若未佩戴,會被記錄,次數多了便要接受處分。制度的設計原本是為了整齊與一致,讓所有學生在同一標準下成長。十鎊一條的校呔,對很多家庭來說並不是甚麼難以負擔的金額。然而,我知道,對某些家庭而言,一次又一次重新購置,就會是一筆需要再三盤算的支出。 他不是不知道規矩,也不是刻意挑戰權威。他只是選擇每天借用,而不是購買。於是,那條校呔每天掛在他頸上,看似與別人無異,但我總覺得,它的重量並不相同。 走廊裡截然不同的世界...
孩子在海外就學成長,語境一轉,語言自然也跟着轉。校園裏的課堂用英語,朋友之間的玩笑用英語,連思考與做夢的語言,慢慢也換了頻道。中文不再是每日呼吸般的存在,而成了一種需要刻意維繫的能力。許多父母因此焦急:若希望孩子仍有中文根基,我們還可以做甚麼? 不少家庭都很努力。有人規定在家必須說中文;有人週末看華語電影、追電視劇;有人播放流行音樂,讓旋律把語感帶回來;也有人堅持睡前講故事、讀繪本。方法各有不同,心願卻相同——不願孩子與自己的語言漸行漸遠。 祖孫十數年的新奇家書 我認識一對夫婦,他們的方法並不花巧,卻耐人尋味。他們邀請孩子的祖父母與孫兒通信,每月一次,主題只有四個字——「分享新奇事」。孩子四、五歲時,信件由父母協助口述、抄寫;慢慢地,孩子自己動筆,由寥寥數句,到如今快十二歲,已能寫上滿滿兩頁。祖孫兩代,十多年來從未間斷,樂此不疲。 「新奇事」三字,看似隨意,實則蘊含深意。它容許孩子用小小的眼睛,書寫成長過程中的「異國」經歷。曾經,孩子好奇地描述街角郵筒上不同的徽號,問為何這裏是王室的標誌;又曾在海邊觀看海獅保育活動,回來後細細交代義工如何講解、海風吹得臉頰發紅的感覺。這些在孩子心中閃閃發亮的片段,成為信紙上的文字,也成為祖父母遙遠想像中的風景。 而祖父母的回信,則以大大的眼睛,帶孩子走進「原生」文化的日常。他們會談到賀年糕點的寓意,解釋蘿蔔糕與年糕為何總在農曆新年出現;也會細述上茶樓叫點心的步驟,從找位、洗杯,到在點心紙上蓋印。孩子或許未必立刻親身經歷,但透過文字,文化不再抽象,而是有溫度、有味道、有聲音。 在這一來一往之間,中文不再只是功課,而是情感的載體。孩子寫信,是為了讓爺爺嫲嫲知道自己最近的發現;祖父母回信,是為了讓孫兒明白家族與文化的根。閱讀與書寫,於是不再枯燥,而是充滿盼望。孩子期待信封落在門前地毯上的聲音,祖父母則等候孫兒稚嫩卻誠懇的筆跡。語言在等待中被珍惜,在思念裏被延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