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沒有站上講台的教育者

近日,學校裡不少人都在談論阿Pam的近況。由於身體不適,她需要請假休息一段時間。她的身影消失於校園快兩個星期,同事們紛紛詢問她的情況,有人送上慰問卡,有人送來鮮花,更有人前往探望。不少學生也關心這位平日總在校園走廊上默默工作的校工。
阿Pam今年已經八十歲,在學校工作超過三十年。若以香港人的角度來看,八十歲仍然擔任校工絕對令人意外。不過在英國,我發現不少已退休人士仍會繼續工作。當然,有些人是希望增加收入,但也有不少人其實已經擁有基本的生活保障,工作對他們而言更像是一種維持生活節奏、保持與社會聯繫的生活方式。阿Pam真正令人欣賞的,從來不是她八十歲仍然工作這回事,而是她數十年如一日對工作的認真與投入。
◾對人對己的尊重
多年來,無論事情大小,阿Pam總是認真看待。她對自己所負責的事情有要求,即使只是別人眼中微不足道的小事,也總希望盡力做好。她在課堂間打掃走廊,下課後清潔課室。她抹乾淨桌椅後,總會一絲不苟地將桌椅對齊。這種態度並不是因為有人監督,也不是因為需要向誰交代,而是一種源於內心的責任感和自我要求。其實,一個人的專業精神未必來自職位的高低,而是來自對事情的態度。阿Pam所做的工作雖然不在聚光燈下,但她始終尊重自己的工作,也用心完成每一項職責,而這何嘗不是對自己的一種尊重。
阿Pam也是一位很有想法的人。閒談之間,她會分享生活見聞,也會談及對教育、對國家發展的看法。她有自己的判斷和觀察,但從不以長者或老前輩的姿態教導別人。相反,她總是抱著分享的心態提出自己的想法,也願意聆聽別人的意見。例如談及英國脫歐時,她一直認為那是一個錯誤的決定,拖慢了英國的發展;說到電子學習,她相信這是大勢所趨,但同時認為孩子比以往更需要成人的指導和陪伴。她不會指指點點,也沒有倚老賣老。正因為如此,她的意見反而更令人願意傾聽。與她相處久了,你會發現她身上有一種令人感到舒服的溫厚,既有長者的人生智慧,也保留著對世事的好奇、對別人的尊重和包容。
作為一位移居英國的教師,我對阿Pam更有另一份特別的感受。來到新的國家生活和工作,我曾遇過不同背景和性格的人,而阿Pam從來沒有因為我的身份而對我有所不同。她沒有因為我是移民而過分熱情,不會總是好奇地問及我在香港的人和事;她也沒有因此跟我保持距離,彷彿生怕會錯問甚麼。她只是很自然地把我當作同事,當作一個可以平等相處的人。真正的平等和尊重,有時並不是刻意強調出來的價值觀,而是一種自然流露的人格修養。
◾一場無聲的教育
阿Pam不是老師,然而學生對她普遍十分尊敬。而那種尊敬,並非出於害怕或服從,而是一種發自內心的敬重。偶有初中學生會主動跟她打招呼,也會有高年級學生停下來與她寒暄幾句。阿Pam就像社區裡一位親切的鄰居婆婆,總能令人感到溫暖和自在。其實,學習從來不只在課堂發生,學生也一直在觀察每一位成年人如何工作、如何待人、如何面對生活。知識可以透過課堂傳授,但人格很多時候卻是在日常生活中被看見、被感受和被學習。
探訪完休假在家的阿Pam後,我反覆思考一些很根本的問題:我們要成為一個怎樣的人?在學校裡,我們希望學生學會甚麼?我們又希望學生長大後,最終成為一個怎樣的人?當我看見同事的關懷、學生的尊敬,以及那些送到她家中的鮮花和慰問卡時,大概,答案就在眼前。大家敬愛阿Pam,並不是因為她的職位,也不是因為她擁有甚麼權力,而是因為她數十年來所活出的品格。
有些人透過課堂教育下一代,有些人則透過自己的人生影響身邊的人。阿Pam沒有教授過任何一門學科,卻以數十年的光陰活出了認真、正直、善良與尊重這些最重要的價值。當同事和學生因她生病而掛念她時,我發現她一直都在進行一場無聲的教育。她沒有站上講台,卻用自己待人處事的態度,回答了教育最重要的問題:人,究竟可以成為一個怎樣的人?
▌ [十年樹木]作者簡介
Ms Lo,一名中學教師,曾在香港教育現場耕耘多年,近年立足英國,繼續在課室內外與學生同行。在不同地方教學,更看得見教育背後的社會結構、文化差異與人心共通。
《十年樹木》是一本教育現場的筆記,紀錄教與學的變局、困惑與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