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孩子在海外就學成長,語境一轉,語言自然也跟着轉。校園裏的課堂用英語,朋友之間的玩笑用英語,連思考與做夢的語言,慢慢也換了頻道。中文不再是每日呼吸般的存在,而成了一種需要刻意維繫的能力。許多父母因此焦急:若希望孩子仍有中文根基,我們還可以做甚麼? 不少家庭都很努力。有人規定在家必須說中文;有人週末看華語電影、追電視劇;有人播放流行音樂,讓旋律把語感帶回來;也有人堅持睡前講故事、讀繪本。方法各有不同,心願卻相同——不願孩子與自己的語言漸行漸遠。 祖孫十數年的新奇家書 我認識一對夫婦,他們的方法並不花巧,卻耐人尋味。他們邀請孩子的祖父母與孫兒通信,每月一次,主題只有四個字——「分享新奇事」。孩子四、五歲時,信件由父母協助口述、抄寫;慢慢地,孩子自己動筆,由寥寥數句,到如今快十二歲,已能寫上滿滿兩頁。祖孫兩代,十多年來從未間斷,樂此不疲。 「新奇事」三字,看似隨意,實則蘊含深意。它容許孩子用小小的眼睛,書寫成長過程中的「異國」經歷。曾經,孩子好奇地描述街角郵筒上不同的徽號,問為何這裏是王室的標誌;又曾在海邊觀看海獅保育活動,回來後細細交代義工如何講解、海風吹得臉頰發紅的感覺。這些在孩子心中閃閃發亮的片段,成為信紙上的文字,也成為祖父母遙遠想像中的風景。 而祖父母的回信,則以大大的眼睛,帶孩子走進「原生」文化的日常。他們會談到賀年糕點的寓意,解釋蘿蔔糕與年糕為何總在農曆新年出現;也會細述上茶樓叫點心的步驟,從找位、洗杯,到在點心紙上蓋印。孩子或許未必立刻親身經歷,但透過文字,文化不再抽象,而是有溫度、有味道、有聲音。 在這一來一往之間,中文不再只是功課,而是情感的載體。孩子寫信,是為了讓爺爺嫲嫲知道自己最近的發現;祖父母回信,是為了讓孫兒明白家族與文化的根。閱讀與書寫,於是不再枯燥,而是充滿盼望。孩子期待信封落在門前地毯上的聲音,祖父母則等候孫兒稚嫩卻誠懇的筆跡。語言在等待中被珍惜,在思念裏被延續。...

  • 歐洲有一個地方,幾乎每位旅客或居民都耳聞其名,卻未必人人都能道出該地的確切位置,甚至連屬於哪個國家都未必說得清楚。我離開比利時,跟經營餐廳的朋友說要去「神根」(Village of Schengen),朋友聽後都有些驚訝,一直以為我要前往「神根(公約)區」,直到我說得明白,才知我真的要去一個名叫「神根」的實在地方。不過我其實也好不了她多少,大概也是在出發前,才確認了神根村的位置,還發現日本原來也曾經有一個叫「神根村」(Kamine Mura)的地方。 在千禧年,也就是廿多年前,我初次踏足歐洲旅行,還需前往領事館申請神根簽證,當時網上的討論區(嚴格來說是 newsgroup),還會討論究竟是去法國還是德國使館較為鬆手。到了歐洲後,不少人看著 BNO...

  • 今天不少移英港人相當憂慮,英國政府會否因為收緊移民政策而背棄對香港人的承諾,改變BNO簽證申請永居入籍的條件。在大英帝國的殖民歷史中,背信棄義的情況確實屢見不鮮。紐西蘭原住民過去近兩世紀的經歷,雖然歷史背景與香港情況大不相同,但當中引發的議題卻值得港人反思。 在全球殖民歷史中,原住民往往在脅迫之下失去土地與自主權。然而,在南太平洋的紐西蘭,毛利人(Māori)經歷長達150年的抗爭,最終迫使殖民政權承認歷史錯誤並作出正式道歉賠償。這段歷史不僅是一宗土地索償案件,更是一場跨世代的去殖民化進程,深刻改變了紐西蘭的國家認同與政治結構。 這段由南島大部族Ngāi Tahu發起的漫長抗爭,被紐西蘭人稱為「大申索」「Te Kerēme」——既是嚴謹的法律程序,也是原住民文化復興的紐帶。 兩個版本的《懷唐伊條約》 1840年,英國王室代表與多位毛利酋長簽署《懷唐伊條約》(Treaty...

  • 儒家的根本問題 要深入理解《論語》,首先需要把握儒家思想關注的三個根本問題:人禽之辨、義命分立、仁禮之辨。這三個問題構成了儒家人生哲學的基本架構,也是理解「仁」這個核心概念的必要前提。 人禽之辨:為甚麼要做一個人? 儒家思想的起點,是對人之所以為人的追問。孟子說過:「人之所以異於禽於獸者幾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孟子·離婁下》)人與禽獸之間的區別其實只有一點點,普通百姓把它丟掉了,君子卻把它保存下來。這「一點點」的區別,就是人之為人的根本所在。 在《論語》中,孔子通過具體的例子來說明這種區別。子游問什麼是孝,孔子回答:「今之孝者,是謂能養。至於犬馬,皆能有養;不敬,何以別乎?」(《論語·為政》2.7)如今人們講孝,不過是說能夠養活父母就夠了。然而犬馬一樣能得到飼養,倘若不存心孝敬,贍養父母和飼養犬馬又有什麼分別呢? 這個例子深刻地指出,人之為人,不僅在於外在的行為,更在於內在的情感與態度。單純的物質供養構不成真正的孝道,因為那只是生物性的需求滿足。真正的孝必須包含發自內心的敬意與關愛,而這種情感正是人與禽獸的根本差異。 孔子對此的態度非常堅定。當長沮、桀溺兩位隱士譏諷孔子「滔滔者天下皆是也,而誰以易之」,勸子路跟隨他們避世時,孔子失望地說:「鳥獸不可與同群,吾非斯人之徒與而誰與?天下有道,丘不與易也。」(《論語·微子》18.6)人不能和鳥獸同群,我不同人打交道又同誰打交道?天下太平的話,我也就用不著提倡改革了。...

  • 讀預科的兒子,間中會在我煮飯沏茶團團轉的時候,把在網路上見到的政治笑話、或時事熱話跟我說。我當然會口水多過茶,忍不住發表一番偉論。但少年言不多,到我終於停下來,他才簡潔地分享自己看法。 很喜歡這種感覺 早前美國當局公開海量的愛潑斯坦檔案文件,我們討論了好一陣子。由哪個名人涉事,到為何在美國除了淫媒大亨和前女友,從未有人被捕被調查?所謂 institutions,包括憲法、法治、民主制度,也包括各種組織發生甚麼事?在英國皇室和政團的地震,是否代表institutions崩壞,抑或是沒有人above the law的明證?! 不成為暴政的螺絲...

  • 美國最高法院上周五頒下判詞,以六比三大多數裁定總統特朗普無權引用《國際緊急經濟權利法》(IEEPA)增加關稅,必須以其他貿易法例來調整關稅,意味他失去了最鋒利快捷的關稅武器,今後加關稅需要接受各種程序、理據及時間的規限,裁決也顯示最高法院不願充當白宮傀儡,特朗普的總統權力可以受到限制。 美國最高法院過去多年扮演著平衡共和民主兩黨的角色,在共和黨總統委任保守派法官佔五位,民主黨總統委任自由派法官佔四位那些年,兩派法官雖有各自堅信的意識形態和核心價值,但大多數時候都願意尋求共同點,以維持一套較穩定及較可預期的司法先例,成為監督制衡國會與白宮兩大權力的獨立第三權。 但自從保守派法官增至六人後,最高法院便改變取向,不惜推翻奉行多年案例來實現共和黨人的保守派主張,最明顯的例子就是推翻婦女有墮胎權的先例,導致多個共和黨州份可以制訂嚴格限制婦女墮胎的法律。特朗普二度執政以來,最高法院在多宗涉及兩黨政治紛爭的官司中,一直站在共和黨總統那一邊。因此,最高法院這次判特朗普政權敗訴,令他及其支持者非常憤怒,大力抨擊保守派首席法官。 經濟緊急狀態 美國最高法院為什麼要對特朗普說不?白宮幕僚指出,最高法院並沒有否定總統有權制訂關稅政策,法院只是認為《國際緊急經濟權利法》並沒有授權總統調整關稅,受影響的現行關稅措施主要是以「對等關稅」名義實施的額外關稅,以及以打擊芬太尼毒品流入為名的關稅措施,其他基於保護國家安全對鋼材、汽車、半導體行業實施的關稅,以及根據不公平貿易措施(如割價傾銷至入口額急增)調查而採取反制的關稅,因為不是引用緊急狀態啟動,都不受裁決影響。 而為了彌補最高法院裁決造成的「真空」,白宮也即時宣布引用貿易法例對所有貿易伙伴實施10%關稅(其後調升至法例容許上限15%),此措施法定期限為150天,之後若要再對個別國家加徵關稅,便要按貿易法例規定採取個案調查、發表報告,甚至得到國會授權。換言之,這次最高法院與白宮的矛盾,主要在於特朗普可否運用經濟緊急狀態權力來達成其政策主張。 何謂經濟緊急狀態?IEEPA並沒有詳細界定,留給總統酌情判斷的權力其實相當寛闊。如果特朗普貫徹始終,以長期錄得巨額貿易赤字威脅美國經濟安全為依據,單純為了消除貿易不平衡而實施對外關稅調整,最高法院很可能會放白宮一馬。...

  • 這次來到約克,雖然只是匆匆的參觀了約克郡博物館,但也得到不少啓發,除了了解羅馬與此地的關係,還開拓了侏羅紀視野。 有沒有這麼誇張?更誇張的是跟一個叫安寧的女子結了緣。 關子賣夠了,其實是博物館一個名為《瑪麗・安寧 Rocks》的展覽。一看到,就感奇怪了,這跟約克郡有什麼關係呢?我們或知道瑪麗・安寧(Mary Anning)出生在萊姆里吉斯(Lyme Regis)。 那是位於英格蘭多實郡(Dorset)西南部,一座歷史悠久的海濱度假勝地。該地以其美麗的海灘、風景如畫的港口,以及富含化石的海岸線而聞名。這片海岸線如今被稱為「侏羅紀海岸」(Jurassic...

  • 美國眾議院通過法案,要求選民登記必須提供有效的美國公民身份證明。這項議案雖然在眾議院通過,但在民主黨反對之下,預期在參議院將無望闖關。對於許多香港人來說,投票要看身份證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對於美國會有這麼多人反對此項議案感到不明所以。其實在美國,相關的爭議由來已久,背後的邏輯和香港的情況也大相逕庭,很容易產生誤解。 法案背後 要求選民證明公民身份,言下之意就是擔心非公民會混進去投票,從而左右選舉結果。實際上,這件事情存在嗎?北卡羅萊納州在2016年選舉的審計當中,翻查選民名冊中480萬票的已投票紀錄,當中只有41票是由非公民所投。在往後八年,僅三宗個案被送檢控。在其他州份的類似審計當中,找到的案例都是個位數。這也不難理解:大多數移民最怕的事情就是被遣返,誰會為了選舉中百萬分之一的影響力去犯法,危及自己日後的入籍申請? 調查發現,大多數的非公民選民登記,都是工作人員不小心作業所造成:法例規定政府要協助申請駕照者順道完成選民登記,但不是所有申請駕照者都是公民,人有錯手之下便有少數非公民被登記了,根本不是什麼陰謀。這不是說選舉舞弊不能發生,有美國人甚至曾經成功為一隻狗登記選民,關鍵在於它能否成為普遍現象,左右選舉結果。 說到底,還是有些政治人物輸不起,輸了選舉便散播謠言說有數以十萬計的非公民投票,妄稱選舉不公。當政治壓力形成,議會便不得不立法去處理這個現實上不存在的問題。這些為了一己私利去破壞制度信任的行為,才是我們要譴責的對象。 類似的「不存在的問題」,還有所謂的冒充選民問題:會不會選民登記的資料是真的,但去投票的那個人是假的?因為美國的投票站往往不看身份證,選民自稱是誰就可以領選票,在許多香港人的眼中也是貌似兒戲。現實上,和上面說的情況一樣,也是十分難以發生。首先,你要知道某一名字是在選民登記冊之上;然後,你要確保你比真的那個人更早到達投票站,因為如果對方已經投票,甚至就排隊站在你前面,那你就會當場被捕。而同樣是,你只有一次機會,影響力百萬分之一。當然你可以不停去不同的投票站排隊投票來增加影響力,但投票日的時間限制不站在你的一邊;你也可以動員親戚朋友和你一起做這件事,但被揭發的風險同時倍增。 另一種選舉不公平...

  • 最初寫遊記,是為了交功課。以前小學學校旅行後,哪怕只是去了某個郊野公園,不免要在中文課上交一篇遊記習作。老師往往提供參考用語,其中一個常用詞是「依依不捨」。句式大概如此:「我懷著依依不捨的心情,離開了大帽山郊野公園。」 有次與一位中國朋友談及此事,對方一聽便笑說這種寫法在中國的教育制度下,必定招致批評。箇中原因何在?因為「依依不捨」這種用詞帶有濃烈的個人色彩,有違集體主義。按中國的教育模式,應該改寫成:「我去到郊野公園,深深明白到綠化環境的重要,希望自己能好好學習,將來為國家的環保事業作一分貢獻。」 朋友說罷,自己先忍俊不禁,接著道:「反正說就是這樣說啊,其實每個人只為自己的利益,大家心裡都明白,不說而已。」這位朋友本身是九十年代北京大學的畢業生,看事情自然較為通透。 個人利益變無私奉獻 明明只是謀求個人利益,換個說法搖身變成無私奉獻。這種論述邏輯,由官方主導,透過教育傳遞,一脈相承,充斥於社會各階層。以前在西藏期間,曾經問過一名酒吧滿族店主,為何選擇來到拉薩,對方理所當然地答是「援藏」。不過他賣翻版唱片賺了不少錢,平日斤斤計較,從不見他有何「援藏」之舉,為甚麼不老實說只是來西藏賺錢? 另一次遇到一名戶籍遷到西藏的漢族女士,年約廿多歲,她抱怨與藏族人一樣無法申領護照,還向我訴說當初只為「援藏」才來,豈料連出國旅行也成問題。我不禁追問她最初來到拉薩時,可有受惠於「高考加分」的政策,她頓時語塞。 在西藏實施的「高考加分」政策,原本是為提升母語非漢語的藏人學生大學入學率而設。可是不少漢人鑽制度漏洞,刻意在高考前幾年把戶籍遷至拉薩,再用地區政策來考高考,他們獲得加分,佔了便宜還要對外宣稱自己是為「援藏」而來。...

  • 《論語》:學以成仁 (上篇) 文 : 張燦輝 鏡遊集 重讀經典:與人文和自然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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