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想起來,應該大概是一年前某次在赤峰街喝酒的時候,知道沐羽要寫在台港人移民群像。當時聽他說到其中一章的內容,已經覺得嘩嘩嘩不得了。今年書展,《代代》終於出版,第一時間課金支持,一晚看完。沐羽很稱職地為這一波移民潮的離散文學立下了典範。套用書中的說法,他有為離散港人社群「做啲嘢」。 得釐清,我是說沐羽對離散港人社群的描述很成功,不是說沐羽描述了離散港人社群的成功。2019年的港人抗爭精神換來了許多來自世界各地的注視;但都2026年了,還繼續寫堅毅不屈承傳意志未免流於淺薄。現實的離散生活不是每天在想如何有朝一日光復舊地,更多時候的種種混帳糾纏甚至是遇人不淑;世上無聖人,香港人也不例外,革命熱情退卻後總要回到現實,家家有本難念的經。《代代》所寫的,更多是離散下的種種荒謬。 離散社群中的各種光怪陸離 小說的設定場景是台北的一家港式茶餐廳,各篇的主角有老闆也有茶客,有金主也有伙記,有大學教授也有小學生。要寫在台港人移民群像,我首先想到的是《台北人》,也就是六十年代白先勇筆下隨著國民政府逃難而來的外省人;但半世紀後的香港人明顯有另一個樣貌,沐羽筆下的創作的「鴻記」,更讓我想起的是《18樓C座》的周記茶餐廳:在最尋常的場景,對世情提出最啜核的疑問。 沐羽說他是把《代代》想像成諷刺漫畫來寫的,身為讀者得說這部小說首先娛樂性甚高,笑到肚痛。部分原因,大概是因為自己也是在台港人移民的一分子,難免會在小說一眾角色當中找到認識的身影;畢竟就連我們在中央研究院辦的香港資料庫,也被轉化成為小說橋段之一。出版社大可以在書封加上一句:本故事純屬虛構,但如有雷同卻絕非巧合。相反,它很深刻地繪畫了離散社群中的各種光怪陸離;正如陳健民教授在書首介紹詞所述,讓人笑中有淚。 也不用真的去猜書中一眾角色的「真身」是誰。其一是「真身」可以多於一個,角色性格人設看來都是揉合而成;其二是人物本身不是重點,他們所代表的情感才是。例如茶餐廳的金主要出版回憶錄,最後變成滯銷倉底貨,那種不合時宜的自戀,我在台灣、在英國,在各地的離散社群都見過太多次。又例如流亡手足戰戰兢兢到東京的中國大使館換領特區護照,過程中的內心患得患失跌宕反省與自責,同樣是年輕尋求庇護者的必經心路歷程。 誠實地書寫離散...
英國政壇向來不乏戲劇元素,但若論情節轉折之急、諷刺意味之濃,文德森(Peter Mandelson)這號人物,大可成為Netflix劇集主角。江湖人稱「黑暗王子」,三起三落,屢敗屢起。如今再因愛潑斯坦(Jeffrey Epstein)檔案,被指牽涉傳遞高度市場敏感資料,一時間舊帳新仇齊發,逼得首相施紀賢要「揮淚斬軍師」。此事持續發酵,對英國政治與經濟的衝擊,絕非花邊新聞,而是一次制度信任的壓力測試。 文德森既是新工黨工程師之一,也是權力操作老手;既懂市場語言,又深諳政治運作。當年輔佐貝理雅(Tony Blair)打造「新工黨」品牌,把左翼理念包裝成投資級資產,深得金融圈歡心;其後多番因醜聞辭職,又多番復出,政治生命力之頑強,幾近不死鳥體質。英國政壇人才輩出,但能把「跌倒—翻生—再跌—再起」演成常規操作的,寥寥可數。 今次風波的殺傷力 今次風波之所以殺傷力大,不在於他與愛潑斯坦「相識」,而在於涉嫌向外界傳遞高度市場敏感的政府內部資料。美國司法部於2月2至3日間釋出的文件顯示,電郵往來涉及文德森於2009至2010年出任白高敦(Gordon...
我喜歡隨意,但不是隨意的隨意,而是有計劃的隨意。要隨意得自在,首要條件是輕裝上路,所以我會花時間去整理細軟;即使回到家中,仍會每隔數天便把背囊翻箱倒籠,若發現物件長期閒置,便會按需要移除。 這次與大家分享一件物品,是我數月前拿走,現在又放回去的東西。過去好幾年,背囊中總會帶著一瓶辣椒粉,無論吃甚麼也可以自己加辣,非常過癮。不過後來想再精簡行裝,便把用品分為「必要」和「想要」兩大類。嗜辣如我,仔細思量,覺得辣椒粉應該歸類為「想要」而已,因此這趟旅程便沒有再帶辣椒粉。 直至行程接近尾聲,來到克羅地亞的首都薩格勒布,在一間供應 sàmūn(類似扁麵包)的小食店,見牆上貼有告示,聲稱可以加辣,我當然不會錯過。店員遞上一支辣椒醬,我滴了幾下,辣椒竟然真有辣味,在歐洲確實罕見。 歐洲不少標榜「辣味」的食物,連最溫和的「十級辣」都比不上。我興奮地再加了幾滴,店員忽然煞有介事跟我說:「我看得出你很喜歡吃辣,其實我們還有一支更辣的,想試嗎?」語氣中充滿試探意味。 我自然說好,店員拿來一瓶辣椒醬,還配有滴管。我滴了數滴,一口咬下去,正是這種久違辣感刺激。如果吃辣真的能刺激多巴胺分泌,那刻我幾乎聽到多巴胺釋放時的聲音,喚起不少回憶。細看成分表,果然還是用上了死神辣椒(Carolina Reaper)製成。難得餐廳有出售...
( 編按 : 破土除了有固定的作者專欄,歡迎各方讀者投稿。) 2025年12月15日,香港高等法院頒下了一份長達855頁的判詞。三名由行政長官欽點的國安法指定法官——杜麗冰、李運騰及李素蘭——裁定黎智英「串謀勾結外國勢力」及「串謀刊印煽動性刊物」共三項罪名全部成立。法官在判詞中指,黎智英「自成年以來一直懷着對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怨恨與仇恨」,其「唯一意圖」乃「尋求中國共產黨的覆滅」,法庭並用上比喻:黎智英的行為「類似於一名美國公民,以幫助加州為藉口,向俄羅斯求助以推翻美國政府」。 這段判詞值得逐字細讀。它把一個人數十年來在報章專欄、公開演講和國際場合所表達的政治觀點,重新界定為刑事罪行。判詞的語言與其說是法律推理,不如說是一套敘事策略:先把被告的動機歸結為「仇恨」,再把他的行為界定為「勾結」,然後把他所訴求的言論自由與選舉民主悄然轉譯為「外國勢力干預」。整個過程乾淨俐落,沒有血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