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伊戰事斷斷續續打了半年，霍爾木茲海峽（Strait of Hormuz）至今仍未恢復正常航運。油價、運費、保險費與化肥價格因戰事上升，能源成本由油井一路傳到農田，再由農田傳到超市貨架；戰火未熄，食品通脹先行。聯合國糧農組織（FAO）最新數據顯示，全球食品價格指數7月升至逾3年高位，穀物、糖及植物油價格尤見升勢。偏偏踏入下半年，極端氣候又來個「火上加油」。

夏天吃掉冬糧

今年英倫天氣之乾，已非一般「陽光普照的夏天」那麼簡單。7月英格蘭及威爾斯錄得有紀錄以來最乾旱的7月，英格蘭平均雨量僅6.5毫米，不及正常水平一成；南英格蘭更創近200年來最乾月份紀錄。倫敦不少地方更出現整個7月滴雨不沾的情況。草地由綠轉黃，水塘水位下降，農田缺水，本來以「多雨」見稱的英國，也開始有了南歐的模樣。

英倫如此，歐陸更不遑多讓。連番熱浪與乾旱令萊茵河、多瑙河及意大利波河水位偏低，河運受阻之餘，部分依賴河水冷卻的工業及核電設施亦面對供水壓力。法國、意大利及西班牙的農業損失估計已達數十億歐元。對農夫而言，天旱不是氣象台上的一個符號，而是穀物少收、牧草不足；對消費者而言，則是超市開支節節上升。

牧草減產，農戶惟有提早動用原本留待冬季的飼料。若夏天已吃掉冬糧，冬天吃甚麼？答案很簡單：買進口飼料；而進口飼料又要燃油、化肥、船運。如此環環相扣，便形成一條超終「通脹食物鏈」——戰爭推高能源，乾旱打擊農產，能源又推高農業成本，最後由消費者埋單。

英國超過四成食品依賴進口，食物通脹的影響更甚於歐洲諸國。最新官方數據顯示，2025年英國食品、飼料及飲料進口額達678億英鎊，法國以61億英鎊列第二大供應國，西班牙則以44億英鎊居第六。整體食品生產對供應比率約60%，但鮮果僅14%，鮮菜56%，番茄更只有17%。

超級厄爾尼諾現象

而且，捱過乾旱的夏天，真正令人擔心的還在後頭——超級厄爾尼諾現象（El Niño）。

所謂厄爾尼諾現象，乃赤道太平洋海水異常偏暖，進而擾亂全球大氣環流。所謂牽一髮動全身：東南亞可能變乾，南美部分地區可能暴雨，美洲農業、亞洲稻米、南美大豆，以及全球咖啡、可可供應，都可能受到牽連。2015至16年的強厄爾尼諾現象曾造成全球異常高溫、東非乾旱、加勒比海嚴重缺水。

美國國家海洋及大氣管理局（NOAA）估計，今年10至12月出現「超強」超級厄爾尼諾現象的機率高達81%，並有97%機率持續至2027年初春；若預測成真，強度將屬1950年有紀錄以來最強的一次。

「超級厄爾尼諾現象」威力不能小覷。歐洲央行研究顯示，一般超級厄爾尼諾現象可令全球非能源商品價格平均上升約5%，影響可延續6至16個月；若由普通超級厄爾尼諾現象升級為超強超級厄爾尼諾現象，全球食品商品價格升幅可達9%，而大豆、玉米及稻米最為敏感。

今次超級厄爾尼諾現象還未完全發威，商品市場已先聞風先動。咖啡與可可價格近月急升，市場開始把「El Niño risk premium」計入農產品價格。戰爭、乾旱、化肥短缺再加超級厄爾尼諾現象，正是經濟學家所說的「複合供應衝擊」：一個打擊供應，一個增加成本，一個再破壞下一季收成。三個輪子同時聯動，通脹自然不肯停步。

英國的麻煩點

對此，英倫銀行自然不能視若無睹。7月底的貨幣政策會議，副行長拉姆斯登（Dave Ramsden）特別提醒能源價格、「晶片通脹」以及新一輪厄爾尼諾現象帶來的上行風險；行長貝利（Andrew Bailey）亦承認央行正密切留意厄爾尼諾現象對食品價格的潛在影響。央行最怕的不是一次性油價上升，而是成本衝擊變成工資、食品、服務價格輪番加價的「次級影響」。

英國的麻煩在於，這場通脹戰打得太久。2021年至今，CPI通脹只有極少時間貼近2%目標；即使今年6月已回落至2.6%，英倫銀行預期能源成本的滯後效應會令通脹在下半年回升。7月底議息會議以6比3維持Bank Rate於3.75%，並預計通脹年底仍會升至約3.2%。換言之，息口未有調升，但減息再也不能視作理所當然。

更頭痛的是，英國財政已沒有多少本錢承受「高通脹、高息、低增長」三重夾擊。

截至6月底，英國公共部門淨債務已達2.99萬億英鎊，相當於GDP的94.9%，為1960年代初以來的高水平。2025/26年度政府單是利息支出已高達1100億英鎊，成為僅次於福利（3329億英鎊）、醫療（2040億英鎊）的第三大政府開支項目，足足是國防開支的2.8倍。

三股力量同時逼近

這才是問題所在：高通脹，高利率，財政便要加稅或削支；加稅削支，又壓低消費與經濟增長。至於新任首相貝安德（Andy Burnham）高調承諾紓解民生壓力，政治上固然順耳，財政上卻未必順手。2026年10月28日的首份預算案，面對約3萬億英鎊的國債、1100億英鎊債息，以及國防開支上升的要求，財相能玩的牌，其實屈指可數。

二十年前，英國公共債務相對國民收入尚屬低水平（30%）；如今已逼近一比一（95%）。錢從哪裏來？借錢要付息，減稅要借錢，增福利要借錢，打仗要花錢，連農業失收，政府也可能要花錢救農業。說到底，政府最終只有兩個「錢包」可以伸手：納稅人的錢，或者未來納稅人的錢。

因此，英國眼前真正難纏的，不只是霍爾木茲海峽的炮火，也不是倫敦7月的烈日，而是三股力量同時逼近：戰爭推高能源，氣候打擊供應，債務限制財政空間。

古人云「天有不測風雲」。今天的麻煩，是風雲不測之外，還有負債累累。

霍爾木茲海峽封不封，倫敦有沒有雨，太平洋會不會發燒，表面看似風馬牛不相及；在全球化的價格體系裏，卻是一條線上的三個結。戰爭未止，烈日不退，再加上超級厄爾尼諾現象，英國的通脹恐怕還有一場硬仗要打。

▌［遠山近水］作者簡介

清風明月本無價 遠山近水皆有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