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你還記得我嗎?

晚飯過後,我走進附近的超市,準備為幾位即將離職的同事挑選小禮物。那是一個普通的晚上,我一邊在貨架前專心「格價」,一邊思考哪些禮物比較合適。正當我出神之際,一把熟悉又帶點猶疑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老師,你還記得我嗎?」
我抬起頭,看見一位女生站在面前。那一刻,我很快便認出她,是曾經在我的地理課上用心學習的小妮子。
「當然記得,你最近好嗎?當年你送給我的小禮物,我仍然放在書桌上呢!」

圖說 : 小妮子在她公開試前最後一堂課,送給我的小禮物,別出心裁,令我印象深刻!
她笑著告訴我,她在公開試地理科取得了很好的成績,應該可以入讀碧仙挑大學(University of Bristol)的地理課程。聽到這個消息,我由衷替她高興,也為她感到驕傲。我們沒有長談,只是在短短幾分鐘分享了近況。臨分別前,她說:「自從GCSE後,就一直沒有見過你,我很掛念你呀!」
一句簡單的說話,卻讓我在回家路上思考良久。
有師才有生,有生才有師
學生完成學業後,通常會走向自己人生的下一段旅程,老師也會繼續陪伴另一批學生成長。英國如是,香港也如是。然而,在英國教書的日子裡,這樣的重遇其實並不常見。而這次偶遇提醒我,一段真正有意義的師生關係,並不需要經常聯絡,也不一定需要維持緊密的互動。
每年到了學期最後一個星期,我都會在不同班別上進行總結課。除了整理這一年所學的內容,我也會簡單肯定學生過去一年的努力,內心總會感恩他們的陪伴。遇到一些表現成熟、願意付出的班別,我更會真誠地向他們說一句謝謝。
因為我一直相信:沒有學生,哪會有老師?同樣,沒有老師,哪會有學生?
老師的身份,看似是帶領學生學習,但學生同樣塑造著老師。他們的提問、他們的成長、他們面對困難時的選擇,都一再讓老師重新理解教學的意義。
有溫度的界線
在英國,教學工作沒有因學年尾聲而提早結束。於是在學年結束前,總有一些學生會在小息或午飯時間特意來找我。有學生只是簡單地說一句謝謝,告訴我這一年在課堂上的得著;也有學生會告訴我,下一年他將會轉校,但不會忘記這一年所學到的東西;甚至有學生因為這一年的經歷,決定在高中階段繼續選讀我所任教的科目。
很多時候,老師並不知道自己會在學生生命中留下甚麼。直到暫別、告別甚至重遇的時刻,學生就會讓我們看見,那些看似平凡的日常,其實早已成為他們成長的一部分。
在香港的教育文化中,師生關係往往帶有較強的人情與連繫。學生畢業後,可能會邀請老師參與聚餐、謝師活動,甚至多年後仍然保持聯絡。這種文化讓老師與學生之間留下更多共同回憶,也讓教育關係延伸到課堂以外。
然而,在英國的教育環境中,師生關係有另一種面貌。教育界十分重視專業界線和 safeguarding。老師不是學生的朋友,而是一位值得信任、值得學習的成年人。學生可以親切,可以表達欣賞,但老師與學生之間始終需要保持適當的距離。(相關反思可參考刊於2026年4月21日的〈太親近的危機〉。)
初到英國教書時,我也曾經思考,究竟哪一種師生關係比較好?是香港的溫度,還是英國的界線?
這些年,我慢慢明白,這其實不是一個二選一的問題。
重要成人 Significant Adult
香港讓我看見教育中的情感連結,英國讓我重新理解教育中的專業界線。真正重要的,並不是老師與學生距離的遠近,而是學生是否感受到自己被看見、被尊重和被信任。
教育研究中有一個概念叫作「Significant Adult」(重要的成人)。它指的是,在年輕人的成長過程中,一位穩定、可靠、願意支持他們的成年人,可以對他們的自信、選擇和人生方向產生深遠影響。
老師未必需要成為學生最親近的人,也不一定一直都留在他們的生命裡。但在某一段重要的成長路上,我們可以成為那位讓學生知道「有人相信我」的成年人,就已是多麼榮幸了。
「老師,你還記得我嗎?」
多年後,那位在超市遇見我的女生,沒有特別安排一場重聚,也沒有準備重聚要送任何禮物。她只是剛好遇見一位曾經教導她的老師,停下來問一句好,這不就是教育最珍貴的地方嗎?
我們未必能夠記住每位學生畢業後所走的路,也未必知道自己的鼓勵會帶來甚麼改變。老師不一定要成為學生生命中最親近的人,但有責任盡力成為他們成長路上一位值得信任的重要成人。
▌[十年樹木]作者簡介
Ms Lo,一名中學教師,曾在香港教育現場耕耘多年,近年立足英國,繼續在課室內外與學生同行。在不同地方教學,更看得見教育背後的社會結構、文化差異與人心共通。
《十年樹木》是一本教育現場的筆記,紀錄教與學的變局、困惑與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