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的校園裡,農曆新年是飯堂節日優惠的一則廣告宣傳;而在我的課室裡,農曆新年就只是一張友人從香港寄來的新春掛飾。 農曆大年初一當然不會有特別校內活動,也不會有人提醒學生「今天是大年初一」。對大部分英國學生而言,那天與任何一個學期中的日子並無分別;而對於華裔學生來說,即使心裡知道農曆年到了,卻也多半只是輕輕一想,然後很快回到現實的生活節奏之中。 可幸今年的農曆新年,剛好是學校的Term Break,也順理成章有休息的機會。然而對於其他身在海外的華人,這種「重要日子在制度裡消失」的經驗,其實並不陌生。...
每天早上打開點名系統時,我心裡總會浮現同一個問題:Jaro 今天會上學嗎? 表面看來,這是一個已經變得有點過分的疑問。然而,當你當了兩年同一班的班主任,看著某個名字反覆在「Present」與「Absent」之間來回出現,你會慢慢地發現,出席與否,早已不只是一個簡單的紀錄…… Jaro 跟班上其他男生沒甚麼分別。他活潑、愛開玩笑,偶爾會作弄同學;他不愛足球,卻能因為打機而跟其他男生混熟;他為人善良,樂於助人,特別是同樣有SEND(特殊教育需要)的Freddie。若只看課室裡的他,很難想像他的名字,會經常缺席在點名表上。 我從前年開始便是 Jaro...
「老師,相比你香港的學生,你喜歡我們嗎?」這句話,我被問過無數次。不論是Year 7 的小孩子,還是Year 13的小伙子,每當學生知道我從前在香港也是中學老師時,這個問題幾乎就會接續而來的必答題。有時是在課後,有時是在轉堂的空檔,有時甚至在課堂上,總會有學生笑着、半帶試探地追問。由於語氣通常不甚嚴肅,還帶點好奇,因此我從來不覺得那是一個輕浮的問題。 我是個怎樣的人? 其實從學生們認真的眼神可見,他們一方面想聽到你的回答,同時,也想從老師眼中,了解自己究竟是一群怎樣的人。 對「外面的世界」充滿好奇,是人類本能,不分地域,而學生的好奇更多源於他們的成長需要:一份自我意識的建立。從前帶領香港學生到不同國家考察交流時,學生最期待的必定是跟當地學生上課交流的時候。學生們除了想結交朋友外,更想認識對方在學甚麼、玩甚麼,生活上有何異同。...
「老師,你為何會來英國?」或許很多在英重回課室的教育同工,都試過被學生問及這問題,當然我也不例外。在各次的回答中,以下是我印象最深刻的。 那是一節Year 11的地理課,我以各種圖表,整理出英國人口結構變化的特質:出生率下降、人口老化、移民數目在各大城市的分佈等。對學生而言,這些都是數字、線條與比例,是考試範圍的一部分,也是理解自己國家社會現況的概念。因此,這堂課難得地出現了一雙雙充滿好學的眼神、思考的神情,在聽得津津有味的同時,還此起彼落地舉手發問,跟平日的課堂氣氛,有點天淵之別。 我正準備帶着他們把圖表進一步拆解,並練習如何回答過往試題之時,Dolcie舉起了手。她先是停了一下,然後說:「老師,我無意冒犯。你是來自香港的,對嗎?那……為甚麼你會來英國?」她的語氣很小心,甚至有點猶豫,她還彷彿生怕問了些不該的問題,便補充了一大堆自己對英國的意見:她指出自己對英國其實有很多不滿——由經濟到天氣,由店舖種類到火車班次,彷彿樣樣都不對勁,還說自己長大後要往外闖,去中東或澳洲賺錢過好生活…… 誰知Dolcie這一問,課室忽然熱鬧起來,氣氛回到Year 8的一般。當然,細心聆聽之下,那些起鬨不是喧鬧,而是一種充滿好奇與關切交織的互動。一位同樣來自香港的尼泊爾小伙子雀躍地說:「老師,我也來自香港……香港很繁忙,而且物價也很貴,我很喜歡吃燒賣……」坐在他身旁的黑人男生說:「老師,津巴布韋也是一團糟,通漲貪污,但我有公公婆婆……」課室前排的女生就說:「老師,你知道我是來自波蘭的。我冬天會回去滑雪……」不知何時,Dolcie又補一句:「我在羅馬尼亞出生,三歲來了英國……」...
那天放學後,Year 9 的Lucas悄悄站在課室門口,用近乎試探的聲音問我是否願意跟他到音樂室一趟。他說想讓我聽聽他和Michael的最新創作。我看著他期待的眼神,心裡很清楚:他真正想的並不是表演甚麼,而是希望被看見和被聽見。在許多成年人的視角裡,像這樣的瞬間,其實在校園裡經常出現,只是成年人未必留意。它正是教育核心的一種呈現:孩子願意開口、分享,是因為他感到自己的聲音被尊重,教育讓他有一個位置。英國現場:教育在為未來打開門在英國教書的過程中,我愈來愈感到教育像是一扇門。這扇門開到哪裡,青年便能走到哪裡;社會願意把門開得多寬,青年便能參與得多深,而這個邏輯在各種教育情境裡不斷重複出現。近來英國持續討論是否將投票年齡降至十六歲,這個議題無論最終結果如何,都很自然地走入學校。我的一群Year 10學生在參觀國會時,提出了很多尖銳的問題,從議席的分配,到辯論文化的差異,再到公共責任的理解。他們的提問並非為了討好老師,而是他們真的關心,也敢於表達,當遇到社會願意聽見青年人的觀點時,他們也願意投入。回到學校後,班主任課也延續這些討論,焦點不是結論,而是告訴年輕人:公共事務的討論,歡迎他們的參與。除了公共討論的空間正在被打開,另一個方向的變化也十分明顯。英國GCSE 與 A Level...
大埔的火光熄滅了,但悲傷仍在蔓延。撰寫此文之時,社交媒體上正傳來一位又一位身穿素服的香港人,默默前往大埔靜靜悼念的景象。遠在世界各地的香港人,一夜又一夜緊盯著屏幕,等待各種最新消息:有人在工作間偷偷刷新手機,有人在海外城市的清晨默默祈禱,有人的社群聊天一整天都停留在那幾張令人心碎的照片上。即使相隔萬里,人們依然深深牽掛。那份牽掛,是人與人之間最原始、最柔軟的連結。 這場大火,再次把我們拋回一個古老而迫切的問題:我們究竟在給下一代示範一個怎樣的世界?我們又希望孩子在怎樣的價值觀中長大? 面對巨大傷痛,我們往往覺得無力;但正是此刻,我們的一言一行、一個念想、一份態度,都悄悄塑造着下一代眼中的人性與社會。若我們希望孩子成為有溫度、有責任、有判斷力的人,那我們作為成年人,作為上一代,就是如此這般的成為孩子學習的模樣。 我們都是人:承認無力、擁抱情緒,才是力量的開始 很多人不願承認,但這樣的災難讓無力感如巨浪般襲來。我們會悲傷、會崩潰、會憤怒,也會在深夜看見新聞時突然落淚。這些反應並不丟臉,它們提醒我們,我們還有感覺,還在乎! 對下一代而言,最重要的不是我們表現得多堅強,而是我們願不願意承認情緒需要被照顧。孩子從大人身上看到的,不應是壓抑,而是如何面對情緒、整理內心、在脆弱中尋找前行的力量。讓孩子知道:悲傷是可以的,哭是可以的,停下來照顧自己更是可以的。真正成熟的大人不是不會倒下,而是倒下後還願意重新站起來。這樣的榜樣,比「我沒事」更有力量。 互助的本能:我們之所以叫作「社會」...
偶有移英港人家長問我:「我對孩子的管教會否過份嚴厲?為何我的孩子,總不像其他的活潑開朗、敢於表達?」。在我眼中,父母對孩子的管教都是獨特的,哪怕如上一篇文章提及的雙胞胎兄弟,縱使原則一樣,在照料兩兄弟時,他們媽媽會用不同方式處理。而那些看似小事的互動,其實都是父母每天的「進修時刻」。若說爸爸媽媽都在持續進修中,那麼,他們正在修學的是一門怎樣的育兒課? 焦慮是本能 不斷學習是關鍵 「養兒一百歲,長憂九十九」這句說話或許有點誇張,卻真實地反映父母總是有著另一叢想像世界:兒女是否健康成長?學業跟同齡有沒有太大差距?在校可有被欺負或欺負別人?長大後能照顧自己嗎?這些本能性的疑慮,沒有好壞。這些疑慮引領父母努力照顧好孩子,讓生命能成功繁衍延續,令人類這種高度智慧,在大自然中卻相對脆弱的物種不至消失。 然而,教育制度、社會競爭與數碼時代等外力,漸漸將父母本能性的疑慮擠壓成習慣性焦慮。暗暗懷疑自己管教不足、擔心自己的孩子被比下去。不論在英國還是香港的校園,這都是普遍而可理解的現象,分別只在於家長會否直白告訴老師,還是口中說沒所謂,卻於一開學就電郵各科老師「請教」如何支援孩子考好GCSE。 父母跟孩子都在成長,只是父母閱歷比孩子多了幾十年,這不代表父母就一切都懂,處事完滿而不會犯錯。只要身為長輩的我們,相信自己能進步,也願意讓自己跌倒後站起來重頭開始,我們跟孩子一樣都會進步、一樣學得到。而孩子也會在我們的身教中,學為了心態比結果更重要。這所謂的成長型思維(Growth Mindset)不是說說罷了,而是身體力行的處世之道。遇上挑戰時,接受、面對、處理最後放下,然後再接再厲,疑慮也好,焦慮也罷,自然慢慢消失。 從差異中 整理出自己的管教哲學...
人到中年,朋友間聚會所討論的,離不開家中孩子成長種種。聽著聽著,我這位當老師的,暗暗讚嘆一眾在外辛勤工作、在家盡心盡力,與家中孩子風雨同行的好友。不論是家長還是老師,每天都在即興學習,持續進修,沒有誰是拿著標準答案前行,都是在日常互動中修習學分。筆者想借此文,跟大家分享幾位友人、學生家長的經歷,試試為育兒這門終身課拋磚引玉,不論你是身在其中還是局外人,也邀請你來一場思考、討論。 這麼近那麼遠的學校 還記得樂樂初到英國不到三星期,就順利插班社區中一所小學的學前班(reception)。當時只有4歲的小人兒,穿上全新的校服,準備踏進校門時,忽然放聲嚎哭,媽媽自然也不自知所措。不到一會,老師走了過來,蹲下跟樂樂說:「是不舒服嗎?」這一問,令樂樂哭得更厲害,經驗豐富的老師自然明白,只好跟媽媽說:「先回家休息一下,孩子上學,可以一步步、慢慢來。」其實媽媽也摸不著頭腦,明明出門時興高采烈,誰知一到校門,學校就變得「這麼近那麼遠」。回到家,樂樂只顧埋首自己的玩具當中,就是不肯說為何放聲大哭。 有時候14歲的少年、24歲的青年,都不知如何說出心的苦,更何況一個4歲的小人兒?要說出心裡的不舒服,又談何容易? 樂樂今年6歲,是學校中的「萬人迷」呢! 火星怪與金星獸 我任教的班別中,有一對同卵雙胞胎兄弟,外表雖然相似,但個性南轅北轍,對老師而言,簡直是天大喜訊!因為單憑性格,就輕易辨認出誰是誰。然而,這對兄弟的媽媽,為著他們的差異而引起的衝突,就大感沮喪!...
好友在面書分享了一篇〈寫給女童軍的家書〉,附上一張照片:卡片上印著可愛的貓頭鷹圖案,上面寫着一句溫暖的祝福:「願你對世界感到好奇,帶一點fun……」。這句簡單卻深情的文字,引來許多朋友留言。大家一言一語互相回應,洋溢着一種難得的溫度。 這位好友的10歲女兒,在剛過去的暑假參加了八日七夜的童軍露營。八天裡,她無法和家人通訊,也完全離線 ——沒有互聯網,只有夥伴、團隊活動、森林、營火、星空…… 對她而言,這段日子想必會成為一段終生難忘的記憶。曾幾何時,我在香港帶領學生參與宿營活動時,給家人寄一封「家書」總是必做功課。但不知從何時起,這種充滿等待與想念的「慢連結」,似乎被習慣了「即時」的世界取代,變得稀有,甚至悄然消逝。這次朋友和女兒藉家書連結彼此,不只喚醒我們這代「上世紀末」的孩子,對童年的懷念,也提醒了身為師長的我們:在數碼時代,孩子更需要留下一段「斷線」的時光,擁有更多「面對面」的相處機會。科技 是成長的雙刃劍筆者有幸見證教育界在資訊科技應用上的飛躍發展。從早期為了「提升教學效能」,到網上課堂、線上評估,至近年人工智能(AI)的普及,只不過是短短二十多年間的事。至於這個世代的孩子,有些從幼兒開始就含着「電子奶嘴」長大,有些甚至從未經歷過「沒有手機」的年代。善用科技,無疑是回應這個時代的必要能力。對孩子而言,科技讓他們觸及更廣闊的世界,也令學習不再受限於課本、課室。他們可以依興趣自主探索,知識與經驗變得更個人化,這些都是科技為這代人帶來獨有的正面力量。然而,科技的便利也讓許多孩子逐漸過度依賴螢幕,沉迷於文字訊息、貼圖、短影音這些「速食式互動」。久而久之,真實世界深度的情感交流被取代,群體中「看見彼此」的經驗愈來愈稀薄。2023年,香港青年協會的調查指出,香港6至14歲孩子平均每天花超過三小時在螢幕上,其中七成時間用於短影音或即時通訊。家長與教師觀察到,他們雖然在線上交流頻繁,在現實生活中卻甚少主動互動或合作,至於專注力下降、同理心不足的現象,更越來越普遍。類似情況在英國也出現。2024年,英國兒童委員會(Children’s Commissioner...
學期初對大部分學生是一年的開始,唯獨對畢業班的年輕人而言,開學是「開始中的終結」。九、十月是香港的JUPAS(Joint University Programmes Admissions System)大學聯合招生辦法和英國的UCAS (Universities a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