債山壓頂 美聯儲如何守住信用?

上文提到美債供需失衡,三十年期美國國債孳息率就衝上2007年以來高位,最高見5.34%左右;美國國債總額亦在8月19日首次越過40萬億美元大關。就在債市風聲鶴唳之際,財長貝森特(Scott Bessent)突然宣布加碼回購美債。

上周三(8月19日)貝森特宣布把財政部長期國債流動性支援回購的單次規模,由原來最多20億美元提高至至少40億美元,涵蓋10至20年及20至30年期國債;措施由9月9日開始,延續至11月4日。時間表看似技術安排,卻恰好跨越11月3日中期選舉,市場自然不會視而不見。

消息公布後,三十年息率由5.34%附近回落至5.19%,十年期亦由4.75%左右跌至4.64%。可是沒維持多久,翌日市場便重新計數,三十年息率回升至5.28%,十年期亦重上4.74%。美國財政可以買債,卻不能變出鈔票;可以改變債務的期限結構,卻不能改變債務的總量。財政部的回購,本質上是債務管理,而不是量化寬鬆。它可以趁市場流動性不足時買回較長年期債券,改善市場功能,亦可以藉此發出「財政部不會坐視長息失控」的訊號。但40億美元一筆的回購,放在約32.2萬億美元的可交易美債市場之中,終究只是小石投湖。

愈堆愈高的債山

問題更在於,美國如今面對的不是一宗債券交易,而是一座愈堆愈高的債山。美國聯邦債務跨過40萬億美元這道心理關口,並非單純多了一個醒目的數字。40年前,美國國債還不足2萬億美元;2008年金融海嘯前夕,亦只有約9萬億美元。金融危機之後,低息、QE、疫情紓困、減稅與財政刺激輪番上場,債務遂像複利般增長。今天的40萬億美元,正是過去多年「先借再算」政策累積下來的帳單。美國債務在不足五年間已增加約三分之一,速度之快,甚至令原先的預測屢次落空。

貝森特出身市場,對債券、美元和市場心理自然比一般財政官員敏感。這一次出手,與其說是要用40億美元扭轉債市,不如說是向市場發出訊號:財政部看見了問題,而且願意動手。只是交易員的眼睛比政治家的耳朵更精明。財政部沒有印鈔機,可以回購長債,卻必須為政府赤字繼續發債;長債少發一點,短債便可能多發一點。這只是「減長增短」的財技:可以把債務的期限往前挪,卻不能把債務本身消失。

自己看球

更何況,美國政府並不是債市唯一的選擇。AI熱潮正在形成另一股龐大的資金需求。大型科技公司為建設資料中心、晶片及電力基礎設施,已大舉進入公司債市場。高盛指,今年AI相關超大型科技企業發債規模已達1940億美元;路透其後引述BNP Paribas資料,8月10日止更達約2200億美元。

換言之,華盛頓不但要與其他央行爭奪資金,也要與自己最成功的科技企業爭奪資金。

長端息率上升,背後混合了財赤、供應、通脹、期限溢價、地緣政治,以及私人部門大舉發債等因素。市場要求的,已不只是「無風險利率」,而是對持有30年美國信用所要求的額外報酬。因此,真正值得留意的不是貝森特,而是沃什(Kevin Warsh)。

這位新任聯儲局主席的性格,與市場過去熟悉的央行主席頗不相同。他不喜歡把未來的貨幣政策先說給市場聽,反而強調投資者要自己看數據、自己定價。7月底FOMC會議,聯儲局以9比3票維持利率不變;沃什重申2%通脹目標,卻沒有給市場一條清晰的利率路線圖。

這種作風背後有一個頗有意思的理念:市場不應凡事等候聯儲局這位「裁判」發號施令,而應該自己看球。沃什早年曾任聯儲局理事,任內親歷2008年金融海嘯。那場危機之後,聯儲局逐漸成為全球金融市場的「最後買家」:QE一輪接一輪,資產負債表由不足1萬億美元膨脹至數萬億美元。市場亦慢慢養成一種習慣——股市跌,等聯儲局;債息升,等聯儲局;流動性緊張,還是等聯儲局。

沃什顯然不想再當這個萬能「裁判」。

他認為,如果長債息率因財赤、通脹與期限風險上升,那麼這就是市場正在替聯儲局收緊金融條件。長息上升,按揭變貴,企業發債成本增加,股票估值受壓,AI資本開支也要重新計數。既然市場自己已經踩下煞車,聯儲局又何必急於加息?

這套邏輯的妙處,在於不用聯儲局親自出手,市場便替它做了一部分工作。不過,若長息上升是因為投資者開始懷疑美國財政信用,事情會變得相當麻煩。所以,本周Jackson Hole會議,市場真正想聽的,並非沃什會不會「救市」,而是當財政赤字、長債供應與通脹壓力同時逼近時,他究竟如何守住聯儲局的信用。

[遠山近水]作者簡介

清風明月本無價 遠山近水皆有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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