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進入六月，不論身處何方，總會讓人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那不只是因為某個叫人不敢忘記的日子，而是因為世界在這個時節裡，總會再次讓人看見權力如何被推到極致、暴力如何被複製、社會如何在沉默中被悄悄扭曲。這些現象從來不屬於某一個國家，也不屬於某一段歷史；它們像是人類共同的宿命，逼使我們在一次又一次的重演之中，重新思考自己在其中的位置。

當權力走到極端　暴力便會成為語言

權力專制化與暴力循環幾乎成為當代社會的共同詞彙。從社區火災的回應，到跨境執法的爭議；由中東的戰火，到東歐的侵略；以至緬甸、蘇丹、剛果等被主流媒體忽視的武裝衝突，暴力一次又一次地被複製，像是某種被默許的治理方式。當權力不再受制衡，當制度不再保護弱者，暴力便會自然滲入日常，成為解決問題的唯一語言。

這些事件的細節固然令人髮指，但更令人不安的，是它們的相似性。不同的地域、文化與政體，卻能在暴力的模式上呈現驚人的一致。權力往往先以「安全」或「秩序」為名擴張，進而是對異議的壓制，然後是對弱勢群體的去人性化，最後，暴力便能以「必要」之名被合理化。

暴力從來不是突然發生的。它往往始於一個小小的容忍，一次「算了吧」，一句「都過去了」。當社會習慣了這些微小的讓步，暴力便會找到它的空隙，並在其中生根。這些循環提醒我們：權力一旦失去節制，便會以最直接的方式落在人的身上，而人的身體與靈魂最承受不起的，往往就是這種看不清卻無法逃避的重量。

市井小民的共犯結構

在這些暴力循環中，最令人心痛的往往不是權貴的冷酷，而是普通人的沉默。歷史研究一再提醒我們：暴力之所以能擴散，不是因為加害者的兇殘，而是因為旁觀者的視若無睹。旁觀者不一定有惡意，他們只是疲倦、害怕、無力，或只是想過「自己的生活」。

然而，沉默本身便是一種力量。當人們選擇不看、不問、不說，暴力便能在無聲的縫隙裡壯大。當人們開始合理化壓迫，說「當局也很為難」、「這些人自己也有問題」、「現實就是如此」，暴力便能披上道德的外衣。當人們為了生活方便而順從制度，暴力便會以行政的形式延續。

我從不接受權貴的傲慢，但也無法完全接受所謂「市井小民」這種角色。社會是由每一個人的念頭累積而成。一個社會的方向，其實是由多數人的選擇決定：選擇沉默，還是選擇銘記；選擇順從，還是選擇批判；選擇合理化，還是選擇誠實面對。共犯結構並非來自惡意，而是來自習慣。當人們習慣了不公、壓迫與沉默，社會便會逐漸失去對錯的界線。這種界線的模糊，比暴力本身更可怕，因為它讓暴力變得理所當然。

承擔錯誤　是教育的起點

無論在課室、球場、酒吧或飯廳，我們都無法阻止戰爭，也無法改變政權，但我們都能決定社會如何理解世界、如何理解權力、如何理解自己。最徹底的責任，是不再重複過去的錯誤，並願意承擔錯誤的後果。

英國教育史上有許多案例提醒我們：教育者的責任不是維持秩序，而是保障學生的權利；不是迎合制度，而是守住人性底線。無論是爭取教育公平的改革，還是捍衛學生受教育權的司法判例，都在說明同一件事：教育界的應有之義，不是對權力的順從，而是對人性的效忠。

守住我們心中的燭光

在這進出校園進數十個春秋，我愈來愈確信：教育者的角色不是替學生決定立場，而是讓他們知道，立場的選擇必須建基於理性的判斷與人性的叩問。學生不需要一個完美的答案，他們需要的是一個願意陪他們思考的成人。

世界的暴力不會因為我們的願望而停止，權力也不會因為我們的祈求而自我節制。但教育工作者能做的，是守住我們心中的燭光，並在可能的時候，點亮孩子心中的那一盞。讓他們知道：世界可以殘酷，但人可以選擇良善；權力可以腐化，但人可以選擇公義；暴力可以被複製，但人可以選擇改變。

因為，最終決定世界方向的，是人心。

▌［十年樹木］作者簡介

Ms Lo，一名中學教師，曾在香港教育現場耕耘多年，近年立足英國，繼續在課室內外與學生同行。在不同地方教學，更看得見教育背後的社會結構、文化差異與人心共通。

《十年樹木》是一本教育現場的筆記，紀錄教與學的變局、困惑與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