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麥退場的象徵意義

周二正值農曆二十四節氣之「大寒」,北歐財金界亦透出一股蕭殺之意。丹麥專職人士退休基金(Akademiker Pension)正式宣布,將於本月底前悉數清空其投資組合中的美國國債。這家管理約250億美元資產的養老基金,其拋售額雖僅約1億美元,在28萬億美元的美債汪洋中不過是滄海一粟;然則,天下大勢,波瀾往往起於青萍之末。這場「丹麥退場」(Danish Exit)行動,實則是對戰後布雷頓森林體系的「美債零風險」神話,投下質疑票。
美國的財政壓力並非新鮮事。真正令人不安的,是華盛頓對此展現出的從容,甚至近乎理所當然。白宮近日提出,擬將年度國防預算推高至 1.5 萬億美元。表面上,這是地緣政治緊張下的「必要之惡」;但從財政角度看,卻是一場豪賭。
「負責任聯邦預算委員會」(CRFB)估算,相關計劃將在未來 10 年新增約 5.8 萬億美元聯邦債務,而其中絕大部分,並非用於軍備本身,而是用來支付不斷上升的利息。
債主的行為轉變
這反映出一個更深層的結構性問題:美國財政政策已默默假設,全球資本會在任何政治情境下,無條件、無限期地承接其新增債務。這項假設,在金融未被政治深度介入的年代或許成立;但在金融工具本身被視為戰略武器的當下,這一前提正逐步瓦解。
截至 2025 年底的最新可得數據顯示,美國國債的主要海外持有人,正出現方向一致但節奏不一的行為轉變。
日本仍是最大債主,持倉約 1.2 萬億美元,惟隨著本國債券收益率回升,日本資金已由年初的增持轉為淨賣出,資金回流本土之勢逐漸成形。
中國則早已踏上另一條路徑。北京近年持續為外匯儲備「去風險化」,美債持倉跌至 2008 年以來最低水平,反映其對美元資產的長期戒備。
歐洲的選擇更具象徵意味。歐元區央行正以 30 年來最快速度增持黃金,這並非單純的避險操作,而是一種對美元體系依賴度的戰略調整。黃金不生息,卻不受制裁;不高效,卻不會在一紙行政命令下被凍結。
在這樣的背景下,丹麥退休基金的決定,已不再是單純的資產輪動,而是一項對金融武器化風險的回應。
從馬歇爾到格陵蘭
回望 1948 年,美國以馬歇爾計劃重建戰後歐洲。那是一個資本輸出、安全承諾與制度信任形成正循環的年代。歐洲持有美國國債,不僅是金融配置,更是一種政治選擇——對美國制度、法治與可預期性的信任票。美國國債,順利成章地成為大西洋聯盟的金融黏合劑。
然而,近十多年來,美元體系的性質正悄然轉變。金融制裁、資產凍結、支付系統封鎖,逐步由「例外手段」演變為「常規政策工具」。當金融基礎設施被明確納入地緣政治博弈,投資行為便不再只是風險與回報的計算,而是主權與安全的延伸。
從這個角度看,格陵蘭主權爭議與關稅威脅,並非孤立事件,而是金融武器化邏輯的延伸。當領土、貿易與資本流動被捆綁為談判籌碼,任何長期投資者,都必須重新評估「信用」是否仍然中性。
丹麥基金投資總監 Anders Schelde 的判斷,正是基於此一現實:在金融可能被政策瞬間轉化為壓力工具的體系下,美國國債已不再是純粹的「零風險資產」。
三重夾擊:被重新定價的不只是收益率
市場當前面對的,是三股同時作用的結構性壓力。
其一,是「丹麥退場」的示範效應。它告訴歐洲機構投資者:即使是退休基金,也有責任防範地緣政治風險,而非被動承受。
其二,是軍費擴張引發的財政鴻溝。這不只是赤字問題,而是未來是否需要透過通脹或金融抑制來「解決」債務的預期,正被市場逐步消化。
其三,則是政策不確定性的制度化。當制裁、關稅與資本限制成為可預期工具,長期債券自然需要更高的期限溢價作補償。
這正是為何 10 年期美債收益率近期升至 4.29%:市場要求的,已不只是通脹補償,而是政治風險補償。
歐洲的反擊
面對華盛頓的壓力,歐盟正考慮啟動「反脅迫工具」(Anti-Coercion Instrument, ACI)。其意義,不在於具體措施,而在於思維轉變:若金融與貿易被武器化,歐洲亦會以牙還牙。
資本市場限制、知識產權暫停、政府採購封鎖——這些工具的威力,在於它們直指美國企業與金融體系的核心利益,而非邊際關稅
更重要的是,布魯塞爾開始公開討論「資本市場限制」本身,已向全球傳遞一個信號:美元資產不再天然中立。
信用(Credit)一詞,源於拉丁語「Credere」,意為「信任」。大西洋盟約維持八十載,基石在於互信與規則。美國對盟友領土展露野心,這份信任出現裂痕。「丹麥退場」或許只是一粒沙,然而,當越來越多理性投資者開始意識到金融武器化的長期成本,沙積成堆,足以阻塞整部全球資本流動的機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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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風明月本無價 遠山近水皆有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