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言霧裡的第一步

她坐在我面前，雙手緊緊抱著筆袋，像抱著一件能讓自己在陌生世界裡站穩的東西。十一歲，剛從泰國中部的小城搬到英國不到三個月，她，眼神亮亮，卻藏著一種小心翼翼的神情，像是在努力讀懂一個仍然陌生的世界。她告訴我，她大概能聽懂老師說的四成內容。她說得很誠懇，但從她在課堂上的反應，我知道那個數字其實更低。她只能用 True 或 False 回答問題，或在 A、B、C 裡選一個最像答案的字母。她看不懂時間表上的科目名稱，只能依稀記得下一節課要去哪裡。幸好學校安排了幾位小伙伴，默默帶著她穿梭校園的不同角落。

但別擔心，她不是被體系忽略的那一個。相反，從入學的那一刻，就已被看見。

英國教育的根本信念

英國的教育系統，無論是政策還是日常運作，都有一個核心信念：每一個孩子都值得被培養。作為移民國家，它明白語言差異是常態；作為民主國家，它知道教育不能只照顧「已經準備好」的孩子。因此，EAL（English as an Additional Language）支援不是補救，而是基本配套。這位來自泰國的小妹妹，就是這個理念的具體例子。學校給她額外支援，每科老師都留意她。即使她無法回答課堂提問，無法完成基本的課堂與家課要求，她也沒有被視為落後的學生，而是被理解為一位在學習旅程中途加入、需要時間適應的孩子。

想起香港努力學習中文的非華語學生

看著她，我忽然想起在香港任教的那些年。香港並不是沒有中文作為第二語言的孩子。來自南亞、東南亞的學生們，或許他們能跟同學溝通，能應付日常會話，但在課室裡，他們都要比華裔學生努力百倍來學懂每一個字、句、段落。這些非華語學生的困惑，其實與這位泰國小妹妹並無不同。唯一的差別，是當時的科技還沒有今天這麼進步。那時候，我們沒有即時翻譯工具，也沒有人功智能辨識系統。能依靠的，只有老師的耐心、觀察與陪伴。許多有心的老師，用最原始的方法，拆解語言、調整教材、反覆練習，為這群孩子打好中文的根基。那是一段既艱辛又溫暖的時光，證明教育的力量從來不在於工具，而在於願意理解學生的心。

當她用泰文回答世界

回到現在，科技的進步讓我第一次感受到「理解」可以如此直接。這位泰國小妹妹入學不到三星期，就要和其他同學一起測驗。對她而言，這不只是學科內容的挑戰，更是語言障礙的雙重負擔。於是，我把測驗卷簡化，把 population distribution 改寫成 Where do people live，把 push and pull factors 改成 Why do people move from one place to the other。我邀請她用泰文作答，讓她能用最熟悉的語言表達自己對問題的理解。

當我用 AI 翻譯她的答案時，我看見的不是一個語言能力不足的孩子，而是一個有想法、有概念、願意嘗試表達自己的學習者。她不是不懂，而是語言還沒有追上她的表達。科技讓我第一次真正聽見她的聲音，也讓她第一次能完整地展現自己。那一刻，我只是順應科技的便利，卻也感恩科技的推展，讓我得以打破語言隔閡，理解本來無法溝通的靈魂。

有教無類的心態

然而，科技再進步，也只是工具。真正決定教育品質的，是心態。制度提供框架，科技提供方法，但教育的核心仍然是人。老師願意調整測驗，是心態；老師願意相信孩子有能力，是心態；老師願意用科技理解學生，是心態；學生願意努力跨越語言障礙表達想法，也是心態。這些心態交織在一起，才讓學習與教育真正發生。

在英國這個多元文化國家的教育現場，讓我親歷學習差異的多元。我看見制度和科技的支援；回望香港那些努力教導非華語學生的老師，讓我看見人心的力量；至於這位來自泰國的小妹妹，呈現了教育最純粹的模樣：孩子努力學習，老師因材施教，兩者之間由制度與科技共同搭起一座橋。

有教無類不是一句古老的理想，而是可以在課室裡被重新實現的一種選擇。當一個孩子被看見、被理解，語言就不再是牆，而是通往世界的橋。教育的初心，不就是這樣嗎？

▌［十年樹木］作者簡介

Ms Lo，一名中學教師，曾在香港教育現場耕耘多年，近年立足英國，繼續在課室內外與學生同行。在不同地方教學，更看得見教育背後的社會結構、文化差異與人心共通。

《十年樹木》是一本教育現場的筆記，紀錄教與學的變局、困惑與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