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的校園裡，農曆新年是飯堂節日優惠的一則廣告宣傳；而在我的課室裡，農曆新年就只是一張友人從香港寄來的新春掛飾。

農曆大年初一當然不會有特別校內活動，也不會有人提醒學生「今天是大年初一」。對大部分英國學生而言，那天與任何一個學期中的日子並無分別；而對於華裔學生來說，即使心裡知道農曆年到了，卻也多半只是輕輕一想，然後很快回到現實的生活節奏之中。

可幸今年的農曆新年，剛好是學校的Term Break，也順理成章有休息的機會。然而對於其他身在海外的華人，這種「重要日子在制度裡消失」的經驗，其實並不陌生。

文化是困境中站穩腳步的根

對很多華人而言，農曆新年從來不只是一個假期。它是一個象徵、一個節點，一個提醒我們來自何處、又將走向何方的時刻。然而，當人離開原來的文化土壤，來到另一個以不同節奏運作的社會，這些原本理所當然的集體記憶，往往只能在家庭或個人層面默默保存。但正因如此，我愈來愈覺得，在海外談文化，並不是為了形式上的「保留」，而是為了人的整體成長。

文化，從來不只是節日、食物或儀式，而是一個人如何理解世界、如何看待關係、如何在困境中站穩腳步的根。只有當這條根相對穩定，人才能在不同環境中適應、轉化，而不至於迷失。這一點，無論是對孩子，還是對成年人，皆然。

文化不屬於某一個政權

生活習慣當然可以因地而變。在英國過年，不一定要張燈結綵，也未必能像從前那樣走親訪友。然而，有些原則，卻不應隨着地域轉移而鬆動。尊敬父母、敬重師長、兄友弟恭、守信重義，這些價值未必需要高聲宣告，卻應該在日常生活中被實踐。它們不屬於某一個政權，也不專屬於某一段歷史，而是支撐人與人之間關係的基石。

在課室裡，我經常見到來自不同文化背景的學生，他們的家庭故事各異，成長軌跡亦不相同。有些孩子的家長非常清楚希望孩子成為怎樣的人，有些則只能在忙碌生計中盡力而為。教育的工作，很多時並不是要把所有人塑造成同一種模樣，而是協助孩子在複雜的現實之中，找到一套能夠依循的價值方向。

因此，我愈來愈相信，文化認同需要與政權清楚分開。當文化被簡化為政治符號，它就失去了滋養人的能力；而當文化被重新理解為一套關於尊重、責任與關係的價值，它反而能在多元社會中發揮正面的力量。

在英國，所謂的 British Values 強調互相尊重、包容差異、守法與公平。這些原則，本身並不排斥其他文化，反而需要多元文化的存在，才能真正落實。一個社會之所以堅韌，正正是因為它容得下不同的文化根源，讓人能在不否定自己的前提下，與他者共同生活。

重新確認自己的價值

作為一位身在英國的香港教師，我並不期望學生過着某一種「標準文化生活」。我更關心的，是他們能否在成長過程中，慢慢建立起一套屬於自己的價值系統——知道甚麼是重要的，甚麼是不能輕易放棄的；在順境時不忘本，在逆境時不失志。

農曆新年，對我而言，也因此不再只是回顧或懷念，而是一個重新確認的時刻：確認自己仍然願意選擇真誠，選擇承擔，選擇在困難之中不輕言退場。這些選擇，或許無法在成績表上被量化，卻深深影響着一個人如何面對世界。

所以，在新的一年裡，我所期盼的，不只是學生學業進步、大家身體健康。更重要的，是願我們都能在不同的土地上，保持勇敢與堅強，活得光明磊落；願我們在文化的根上站穩，卻不被它束縛；願我們無論身在何處，都能以誠待人，活出不必躲藏的自己。

農曆新年未必在課室裡被記得，但它仍然可以在人的心中，悄悄發光。

▌［十年樹木］作者簡介

Ms Lo，一名中學教師，曾在香港教育現場耕耘多年，近年立足英國，繼續在課室內外與學生同行。在不同地方教學，更看得見教育背後的社會結構、文化差異與人心共通。

《十年樹木》是一本教育現場的筆記，紀錄教與學的變局、困惑與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