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風暴起點:街頭未燃,銀行先倒

伊朗今日之崩潰,並非始於反對派積壓多年的怒火,也不是年輕世代對個人自由的幻滅與反撲,而是悄然起於一宗看似技術性的金融事件——未來銀行(Ayandeh Bank)的倒閉。
銀行爆煲,不只是腐敗的象徵,更是經濟崩解的加速器;資產負債表一旦潰散,貨幣信用亦隨之蒸發。抗議最終於2025年底全面爆發,起初聚焦於「破碎的經濟」與民生難以為繼;然而短短數周,訴求迅速升温,矛頭直指政權本身,演變為關乎存亡的政治起義,構成伊斯蘭共和國建國半世紀以來,政權面對的最大內部挑戰。
權貴銀行與「鏡宮工程」
未來銀行於2012年由安薩里(Ali Ansari)創立。此人出身伊朗最富裕家族之一,在倫敦北部坐擁豪宅,政商關係盤根錯節,政治上普遍被視為與前總統艾哈邁迪內賈德(Mahmoud Ahmadinejad)陣營關係密切。該行全國設有 270 間分行,其中150間集中於德黑蘭,主要服務對象是普羅市民與中小企業,表面上是「貼地銀行」,實質卻是權貴資本的提款機。去年銀行倒閉後,英國即對安薩里實施制裁,直指其協助資助伊斯蘭革命衛隊。
未來銀行以全國最高存款利率吸納數以百萬計存戶,同時大量向央行借錢續命,而央行則以印鈔配合支撐——合力構成一場國家級的龐氏騙局。2020至 2022年地產熱潮期間,該行大舉放貸,其中相當部分流向政商關係密切的企業;當地產泡沫在高通脹與2025年貨幣里亞爾貶值約50%的雙重打擊下爆破,債務旋即失控。
該行長年向政治關係戶進行不透明放貸,在經濟孤立、外資撤離之際,卻把重注押在早已轉弱的地產市場。其最大投資項目,是2018年啟用的「伊朗商城」——規模為五角大樓兩倍,內設IMAX戲院、泳池、室內花園與仿16世紀波斯宮殿的鏡宮,奢華程度與國內經濟停滯形成近乎荒誕的對照。這是典型的「自肥工程」:半官方媒體引述央行高層指,該行逾90%資源,皆投放於自家管理或關聯項目。
爆煲時刻:恐慌一夜蔓延德黑蘭
多年來,央行對未來銀行力撐不倒;然而去年10月,司法總監公開施壓,要求當局正視風險。翌日(10 月 25 日),央行宣布解散未來銀行。消息一出,德黑蘭一夜之間瀰漫恐慌,銀行外迅即出現長龍,人龍之中,焦慮、恐懼與怒氣交織。
未來銀行虧損逾52億美元,政府被迫將其資產、分行與業務,一併轉移至國有的伊朗國民銀行(Bank Melli Iran),務求止血。國民銀行隨即延長營業時間、增設提款機;但與此同時,當局亦拘捕多名被指在網上「散播謠言」的人士,罪名是「加劇恐慌」,安撫與高壓並行。
民生承壓
未來銀行倒閉,徹底揭示伊朗金融體系在多年制裁、胡亂放貸與大量印鈔的惡性循環下,早已資不抵債、流動性枯竭。市場普遍相信,至少仍有5家銀行處境同樣岌岌可危。
政府一邊收拾銀行爛攤子,一邊卻轉向削減民生支出:取消優惠匯率、削減麵包補貼、推動油價市場化,緊縮規模合共約100億美元,民怨迅速累積。自10月起,示威此起彼落,短短兩周內蔓延全國。
內外交困:神話破滅的時刻
偏偏,國內金融危機,正好撞上政權神話破滅。去年6月,以色列聯手美軍發動為期12天的軍事行動,哈梅內伊政權被打得體無完膚,既無力保護民眾,亦拒絕在核談判上讓步,令制裁解除遙遙無期。9月底,聯合國「快速恢復制裁」機制重啟;其後,美國進一步擴大制裁,全面回歸「極限施壓」路線。
面對民眾怒火,政府嘗試以按月發放現金補貼、並於12月底更換央行行長止亂;然而抗議仍然蔓延至數十個城市。即使多次斷網,加上安全部隊強力鎮壓,街頭怒火仍未熄滅。與此同時,外圍環境持續惡化:制裁層層加碼,石油出口愈來愈依賴國際「影子船隊」。
多年來,德黑蘭靠工程式制度漏洞與灰色現金流勉強支撐經濟;如今,美方執法行動直接切斷伊朗自伊拉克取得美元的命脈,石油外匯收入銳減,海外儲備亦遭制裁凍結。資金外流在去年與以色列衝突期間及其後明顯加速。弗吉尼亞理工學院經濟學者薩利希—伊斯法哈尼(Djavad Salehi-Isfahani)估算,去年流出伊朗的資金介乎100億至200億美元。
里亞爾潰敗:貨幣的終章
外有封鎖、內有金融潰爛,政府終於走到死胡同——既無能力應付深化中的經濟危機,更無法滿足日益絕望的民生需求。當匯價全面失控,德黑蘭歷史悠久、向來被視為政權支柱的大巴扎(Grand Bazaar)商戶亦拉閘抗議,並罕有地走上街頭,要求政府交代。
央行瘋狂發鈔、資金大規模外逃,里亞爾雪崩。2026年1月12日,德黑蘭「自由市場」美元報價高見147萬里亞爾,與2025年相比幾近斷崖式下跌。若回望1979年革命時期,里亞爾兌美元約為70:1;四十多年後,貨幣貶值幅度接近2萬倍。
當國家貨幣信用歸零,民間自然另覓出路。比特幣在伊朗出現一波「靜默式擴散」,成為對抗里亞爾潰敗的避險工具。《Bitcoin Magazine》指,用戶透過網狀網絡與藍牙應用,在斷網期間進行交易與聯絡。
然而,對大多數家庭而言,數碼資產仍是遠水。眼前的問題,仍是麵包與藥物。在伊朗,真正的指標只有一個——美元兌里亞爾,因為物價、租金、交通,全都繫於此。2025年,里亞爾兌美元貶值84%;糧價按年上升72%。能源與水資源危機嚴峻至總統提出遷都德黑蘭。薪金追不上物價,中產階級土崩瓦解。
貨幣雪崩、通脹失控、缺水、缺電、缺燃料,加上青年每四人就有一個失業——對伊斯蘭共和國而言,關鍵時刻已然來臨;而真正威脅政權存續的,或許不是外來軍事壓力,而是多年累積、終於爆表的經濟失序。
▌[遠山近水]作者簡介
清風明月本無價 遠山近水皆有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