財相賀理安（John Healey）周三在議會高唱其首份預算案為各方帶來喘息空間。然而，褪去萬聖節預算案的糖衣外殼，仔細審視預算責任辦公室（OBR）的報告，不難發現賀理安藥方，只是一煲由繁瑣稅制與龐大赤字製成的止痛湯藥，本質上是窒息英國經濟體系與民間活力的鴉片。 

賀理安接手的是一個沉痾難起、又遭伊朗局勢升溫激化能源價格，嚴重受創的英倫經濟體。OBR 同期發布的評估報告，預告了明年經濟前景的冷風： 

• 經濟增長由1.6%大幅削減至1% 
• 通脹率衝上 4.0%，全年平均 3.4% 
• 失業率攀升至 5.1%，較工黨執政前增32萬人 

增長停滯（Stagnation）與物價通脹（Inflation）雙鬼拍門，滯脹這隻曾經在七十年代深鎖英國的經濟幽靈，如今重現於大不列顛上空。OBR 預期2027與2028年的實質薪酬增長將歸於零，短期內家庭實質可支配收入更將縮減。OBR 委員戴維斯（David Miles）教授直言，2030年扣除通脹後的實質家庭可支配收入僅較疫情前高出2%。長達十年的生活水平停滯之餘，英國總稅負佔 GDP 比重還將衝上 42.9% 的歷史新高。老百姓錢袋被政府越抽越乾，實質收入止步不前，賀理安口中所謂的「明天會更好」，不過是空中樓閣。 

◾利息支出暴增

評析這份預算案的巧詐之處，須看清賀理安如何將公共財政中最沉重、最棘手的「三座大山」國防開支、國民保健署（NHS）與社會福利踢入明年的政策審查與諮詢，按下不表。 

根據賀理安的預算，2026/27年度財赤較春季預算高出313億英鎊，達1215億英鎊，為GDP的4.2%。這主要是利息支出、社會福利津貼、NHS及國防撥款增加所致。 

中東地緣局勢升溫引發能源價格衝擊與全球債市波動，逼使預算責任辦公室（OBR）上調利率與國債孳息率的假設： 

上調的結果是利息支出暴增，僅2026/27年度的利息支出，就比今年 3 月春季預算時的預估增加 140 億英鎊，預期到2030/31年度，利息支出將衝上每年約 1,600 億英鎊，較先前預測多出約  360 億英鎊。目前，英國負債已逼近3萬億英鎊，佔GDP比高達94%。來兩年每年增加發債130億英鎊，這個比率將增至97.3%。 

 ◾財政黑洞將逼近 400 億英鎊

德意志銀行分析員估計，如果國防預算要達到GDP的3%需求，以及按人口老齡化趨勢不斷滾雪球的社福開支計入未來財政規劃，英國的財政黑洞將逼近 400 億英鎊。這絕非目前這些小修小補能填堵。

◾破壞租務市場供求平衡

面對數百億缺口，加稅看似最直接，但英國在現行稅務體系已陷入無稅可加的死結。工黨承諾不加利得稅、國民保險金及增值稅（VAT），這等於封印稅收 65% 的三大支柱。政府轉向銀行、業主及儲蓄者加稅，極易引發資本轉移與規避行為。 

IFS 指出，稅率越高，人們改變行為來避稅的誘因就越大。目前年薪 10 萬鎊以上面臨 60% 以上的邊際稅率，推高稅率，只會引發高薪族群縮減工時、提早退休或資本外逃，導致「稅率上升、稅收反而萎縮」。 

至於短短一年內對私人業主的租金收入稅率增加4個百分點更可能引發供應短缺。地產界指這項打著向富人抽稅旗幟的政策，將窒息倫敦租務市場，最終讓租客埋單。私人租賃市場原本已因《租客權利法案》（Renters’ Rights Act）飽受壓力，按揭利率持續高企再加上租金稅率上調，直接將淨回報率推至盈虧平衡點以下。 

將負擔強行加諸於業主身上，看似打壓了資產階層，實質上卻是破壞了整個租務市場的供求平衡。預算案公布僅數小時，業主紛紛致電房產經紀考慮離埸。政府針對業主的行為更直接斬斷新買家進入場意願。當存量業主加速拋售，而新資本望而卻步，私人租務市場將劇烈萎縮。偏偏中東局勢引發通脹與按揭利率飆升，令廣大家庭無力置業，只能繼續滯留在租務市場，在供不應求的情況下，新增的稅負與風險溢價，最終只會一分一毫地轉嫁到苦苦尋找棲身之所的租客身上。 

在承諾不提高個人入息稅基本稅率、國民保險金（NI）與增值稅（VAT）三大主力稅種的政治枷鎖下，賀理安使用了三招精準「抽水」工具。看似未直接加稅，實則讓全社會付出了極其沉重的隱性代價： 

（一）凍結免稅額 

英國的個人所得稅免稅額（Personal Allowance）自2021/22 財年調升至 12,570英鎊後，便一直處於凍結狀態，如今凍結期順延至 2031 年 4 月。在物價與名義薪資上漲時，不作相應通脹調整的做法，是隱性加稅，在不直接提高法定稅率的情況下，將更多普通打工仔納入稅網或推向更高稅階。OBR 預估，光是凍結個人免稅額與高階稅率門檻，本財政年就能多抽 410 億英鎊，到了 2031 年更將達到每年 610 億英鎊 。這種溫水煮蛙式的實質減薪削減家庭可支配收入。 

（二）暫時調高銀行企業稅附加稅 

未來15個月銀行業附加稅率由 3% 提高至 6%，預計為財政部帶來約 15 億英鎊 的額外收入。不過，此舉將影響倫敦作為金融中心的競爭力。英國企業稅（Corporation Tax）已由過往的 19% 升至 25%，加上賀理安預算案將銀行企業稅附加費（Bank Surcharge）拉高至 6%，倫敦設點的大型銀行與投資機構，綜合企業稅率攀升至 31% 。 

相比之下，紐約設點的企業稅約為 26.1% 至 28.8%，並未對銀行業單獨設定附加稅，金融機構的運營壓力低於倫敦。香港及新加坡均不設銀行附加稅，實際稅率往往低於 12%–15%。倫敦金融城的稅率劣勢進一步擴大，阻嚇外國資本在英投資。 

（三）調低企業資本折舊扣稅率（Writing-Down Allowance Cut） 

調低企業購買機器、廠房與技術設備時的資本扣稅折舊率，每年為財政部增加約 10.5 億英鎊的企業稅進帳。不過，這將打擊企業在英國進行重型資產與科技更新的計劃。英國經濟過去十年最致命的病根就是企業投資不足導致生產力停滯。政府為了湊數而懲罰投資，無異於飲鴆止渴，徹底葬送經濟增長潛力。 

惟即使動用這些「抽水大法」，英國的財赤仍日益擴大。

賀理安預算案可能換來市場一時的平靜與黨內的喘息空間，殘酷的現實則遲早會逼使貝安德提前攤牌，舉行大選。

▌［遠山近水］作者簡介

清風明月本無價 遠山近水皆有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