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學生抗議引發、逐步擴大的示威浪潮，10月17日演變成民眾對購買力萎縮與生活成本高企的集體咆哮，迅速蔓延至法國多地。巴黎、馬賽與利摩日等城市爆發的騷亂，實質上將法國財政進一步推向深淵。 

法國十年期國債（OAT）孳息率周三（21日）突破5%，高見5.022%、創下2002年以來高位，與德國同年期國債（Bunds）的息差達160個基點（100個基點等於1個百分點），為2011年11月以來最高。這類息差水平，令人想起歐債危機期間法德之間的信用裂痕。投資者對巴黎政府平衡社會秩序與財政紀律的能力，已失去耐心。

◾直接財產損失

騷亂發生後，商界與政策制定者往往首先關注直接的財產損失。截至10月20日，《金融時報》報道引述政府點算，已有約3,000間商舖受損，商界初步估計損失達數億歐元；Morningstar DBRS則估計，假如不再出現進一步暴力事件，受保損失應低於約10億至12億歐元（約佔法國名義GDP的0.04%）。若僅從賬面看，這一數字似乎尚在承受範圍，畢竟2023年夏季街頭騷亂賠償金額亦達7.9億歐元，2018至2019年「黃背心」運動的保險賠償約為2億歐元。 

然而，當年法國議員卡澤納夫（Cazeneuve）與萊斯屈爾（Lescure）在「黃背心」報告指出，當時商場營業額損失高達20億歐元，餐飲酒店業損失高達8.5億歐元，遠遠超出保險公司支付的財產損失賠償。砸碎的櫥窗與燒毀的車輛可以修復或重置，相關經濟活動甚至會被計入GDP，但這無法掩蓋真正的經濟機會成本。

失去的餐飲、零售、觀光與大眾運輸等服務業收入，是永遠無法彌補的流量打擊。2018年第四季「黃背心」封路使季度GDP少增0.1個百分點；1995年12月大罷工削弱單季增長0.2個百分點。雖然2023年春季年金改革抗議後，第2季經濟曾出現0.1個百分點的修復性反彈，但當前騷亂的危險在於其造成的連鎖反應。 

◾連鎖反應

繼 10 月 17 日針對高昂生活成本及政府政策發起的全國性抗議之後，「黃背心」（Gilets Jaunes）協調小組與組織者宣布，將於本周六與下周六（10月24及31日）進行「第二幕」（Act II）及「第三幕」（Act III）後續行動。巴黎等主要城市，如巴士底廣場與共和國廣場周邊，已規劃了多場局部行動與集會，抗議活動聚焦於購買力、薪資待遇、公共服務、反對緊縮措施以及要求政治問責，旨在為 11 月 5 日由法國總工會（CGT）、法國民主勞工聯盟（CFDT）及工人力量總會（FO）等工會聯盟，發起的全國跨行業大罷工與主要工會動員進行鋪墊。一旦第二、三波抗議如期而至，以及工會在11月5日發動的全國總罷工，形成長期消耗戰，對法國的財政狀況影響就更沉重。 

比起短期的商業停擺，更令市場憂慮的是「信心渠道（Confidence Channel）」受損。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曾對1990年至2019年間全球89個國家發生的836次社會動亂事件進行深度迴歸分析（Regression Analysis），結果顯示：在發生顯著社會動盪後的六個季度（18個月）內，該國實際GDP平均持續比基準預測軌跡低 0.2%；若屬大規模嚴重動盪，六個季度後的GDP缺口甚至擴大至 1% 左右。 

這份研究精準擊中了法國當前的軟肋。暴力畫面經由 TikTok 一類的社交媒體擴散，打擊家庭消費意願，外國旅客取消行程，企業延遲原本規劃的資本支出。法國國債孳息率與法德息差高企，意味不論是政府發債成本，抑或是本土企業與家庭的商業貸款、房貸利率，都將被迫走高。金融條件的急劇緊縮，本質上是一種對實體經濟的「額外徵稅」。 

政客最愛「花錢買和平」，給社會打鎮痛劑。然而，愛麗舍宮如今面對的是一個空空如也的庫房。法國2026年公共財政赤字預計將達到GDP的5.4%。總理勒科爾尼及馬克龍政府向議會提出540億歐元的減赤方案，目標將2027年的赤字由失控的 6.5% 壓至 5%，其策略恪守「三分之二靠削支、三分之一靠增稅」。 

然而，開支削減主力（約350億歐元）直指退休金通膨連動債券、醫療保險及公務員薪資凍結，適逢10月中旬爆發反生活成本高企之街頭抗議，政治抵抗極其劇烈，缺乏國會穩定多數之政府恐難善終。 

更致命者，乃算盤背後之過度樂觀假設。該方案寄望2027年GDP增長1%，惟獨立財政監察機構（HCFP）明言此乃空想。若經濟成長跌至0.3%，稅收萎縮將直接對沖削支努力；加上十年期國債孳息率逼近5%、法德息差擴至160基點，光是利息支出即佔GDP 0.4%，足以吞噬辛苦省下之預算。此等收入虛估、支出難落、利息暴增之困局，注定該減赤方案不過是鏡花水月。 

任期只餘下6個月的馬克龍政府陷入了無解的雙重困境：若選擇妥協放水，出台補貼或放棄削減開支以安撫街頭，只會讓債券市場的投機客見血封喉，法債孳息率進一步狂飆，甚至誘發評級機構的降級潮；缺乏議會穩定多數的政府根本無法在民眾怒火中通過預算案中的削減條款，而且即使免強通過，也已經達不到原本的減赤目標。 

當前法國是既無「花錢買和平」的財政空間，亦無「強硬推改革」的政治資本。街頭的火光終會熄滅，但留下的財政缺口、高企的資金成本與殘破的市場信任，將在未來的六個季度乃至更長時間，像一道沉重的枷鎖，緊緊扼住法國經濟的咽喉。 

▌［遠山近水］作者簡介

清風明月本無價 遠山近水皆有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