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11月3日中期選舉逼近，國會兩院控制權之爭日趨白熱化。然而，油價飆升、通脹升溫，令選民對生活成本的不滿再度加劇。選戰勝負，恐怕不只取決於政客在講台上的承諾，更取決於超市貨架與加油站價牌上的數字。特朗普面對的困局，也不只是個人作風惹人爭議，而是美國在財政赤字高企、債務利息沉重、民生壓力加劇之際，政治體制愈來愈難以作出長遠規劃，更難在黨派對立中凝聚改革共識。 

美國勞工統計局公布，9月份消費物價指數（CPI）按年上升3.7%，高於8月份的3.4%；生產物價指數（PPI）亦按年上升6.3%，反映能源成本急升正加劇通脹壓力。汽油價格單月上漲9.1%，帶動整體物價按月上升0.6%，創五個月以來最大升幅。通脹再度升溫，據芝加哥期貨市場（CME）的美聯儲觀察（Fed Watch）綜合市場預測，12月加息四分之一厘的機率由上月的46%跳升至76%。

龐大的國債存量令利率維持高位的代價日益沉重。美國本年度的財赤已按年升12%，逼近2萬億美元，負債40.25萬億美元，1.36萬億美元的利息支出已成為緊排在社會保障及醫療開支後的第三大聯邦政府開支。一旦通脹迫使美聯儲延長高息周期，政府再融資及新發債券的成本便可能進一步上升，擠壓其他公共開支。財政、貨幣與民生問題互相牽制，令政府愈難在短期紓困與長期財政穩健之間取得平衡。 

◾油價衝擊擴散至生活開支

通脹與物價因此成為選戰焦點。共和黨在國會兩院的多數優勢十分脆弱，少數席位的得失便可能改變權力格局。特朗普親自為共和黨候選人助選，力圖以邊境安全及文化議題鞏固支持；另一方面，他又提出動用關稅收入向美國民眾派發每人5,000美元的「分紅」，試圖以現金補貼回應生活成本壓力。然而，這項構想的財政來源與實際可行性均備受質疑。 

中東戰事推高國際能源價格，更令白宮陷入被動。美國雖是主要產油國之一，卻無法完全隔絕國際市場波動。石油及成品油價格上升，既直接增加家庭交通與能源開支，也透過運輸、農業及生產成本轉嫁至其他商品。柴油尤其重要，因為貨車、農機及物流業均高度依賴柴油；成本上升最終往往轉嫁消費者，令油價衝擊不再局限於加油站，而是擴散至整體生活開支。 

在野民主黨自然不會放過這個反擊機會。加油站價牌上不斷跳動的數字，成為抨擊執政黨施政失當的有力武器。特朗普政府為壓低柴油價格，宣布放寬對俄羅斯柴油出口的制裁，並安排俄方增加柴油供應。然而，相關供應量只相當於美國數天的需求，能否顯著壓低價格仍有疑問。這項政策更引來國會兩黨及烏克蘭方面的批評，反映白宮為紓緩眼前的民生壓力，不得不承受外交與國家安全層面的政治代價。 

關稅政策亦暴露出類似的兩難。特朗普原意是透過提高進口關稅增加財政收入、保護本土製造業，卻同時招致貿易夥伴反制，並推高部分美國企業及消費者的成本。更大的打擊來自法律層面：美國最高法院於今年2月裁定，《國際緊急經濟權力法》（IEEPA）並未授權總統徵收相關關稅。美國政府其後面臨向受影響進口商及企業退還約1,660億美元關稅的壓力，尚未計算利息。原先宣稱的財政紅利因而大打折扣。 

◾長遠政策的短期代價

關稅未能如願帶來的收益、能源價格上升，以及不斷膨脹的債務利息，構成特朗普政府的多重壓力。問題不只在於個別政策是否失算，更在於政府能否承受長遠政策的短期代價。這種矛盾歷史上早有先例。 

1960年代，詹森（Lyndon Baines Johnson）政府一方面在越南戰場投入大量軍費，另一方面推行「偉大社會」（Great Society）福利計劃，試圖同時實現海外軍事目標與國內社會改革。這種既要「槍砲」、又要「牛油」，卻不願充分承擔財政成本的政策組合，加劇了通脹及財政壓力。1966年中期選舉，共和黨在眾議院取得重大進展，詹森政府推動國內改革的空間亦受到壓縮。當戰爭與福利開支同時膨脹，政治人物卻難以向選民解釋如何分擔代價，長期政策便容易被短期政治反噬。 

1990年伊拉克入侵科威特後，國際油價急升，美國經濟隨後陷入衰退。1991年海灣戰爭中，美軍迅速取勝，老布殊的支持率一度高企，但軍事勝利未能持續轉化為政治支持。1992年總統大選，克林頓以「問題在於經濟，笨蛋！」（It’s the economy, stupid!）作為競選主軸，將選民注意力重新拉回國內經濟，最終擊敗老布殊。這說明外交與軍事成就固然能帶來短暫聲望，卻未必足以抵銷選民對生活成本與經濟前景的憂慮。 

美國當前的困局，正在於既要維持全球影響力，又要壓低國內生活成本；既要增加財政收入，又不能讓企業與家庭承受更高稅負；既要推行長遠戰略，又必須在選舉前交出即時成果。這些目標並非全然不能兼容，但若缺乏透明的成本分擔機制與跨黨派共識，政策便容易隨選情而反覆搖擺。 

11月3日的選舉固然將決定國會兩院的控制權，但更深層的考驗，是美國能否重新建立跨黨派妥協的能力，讓短期政治得失不再主宰長遠國家利益。否則，無論哪一黨勝出，財政赤字、能源成本與制度僵化所構成的困局，仍將延續。

▌［遠山近水］作者簡介

清風明月本無價 遠山近水皆有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