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政治癱瘓遇上債務危機

當法國10年期國債(OATs)收益率在市場的瘋狂拋售下衝破近20年來的最高關口,逼近5厘水平,而其與德債(Bunds)的利差擴大至150個基點以上的危險區域時,香榭麗舍大道與國民議會傳出的,卻依然是無休止的黨同伐異與民粹叫囂。
法國此刻正陷入一場體制性的雙重危機:一面是高達3.25億歐元、佔GDP逾115%的債務火山;另一面則是國會三足鼎立、政府動輒得咎的政治癱瘓。這種「政治無法解決財政,財政反過來壓垮政治」的惡性循環,正將歐洲第二大經濟體推向某種形式的「威瑪共和國」(Weimar Republic)困局,體制失去治理能力,民粹喊出荒謬口號,而財政的防線則在債市的狂風暴雨中岌岌可危。
債市發出的警號再明確不過:法國這座早已積重難返的「債務大山」須重新定價。更令人憂慮的是,隨著2027年4月18日(首輪)及5月2日(次輪)的法國總統大選日漸逼近,極左與極右兩股民粹力量步步進逼,加上近日全法爆發大規模抗議緊縮政策與削減公共服務的示威浪潮,街頭衝突與議會僵局交織,令債務危機與政治癱瘓達到了前所未有的爆發點。
◾長期以債養福利
法國今日之困,非一日之寒,而是過去20年來「以債養福利」的苦果。2006年,法國政府未償還的債務尚屬可控,總額約在1.15萬億歐元,佔GDP比重為64.3%;彼時德國的債務比重為66.3%,兩者相差無幾。然而,經歷了低利率與負利率的「金錢免費」時代,法國非但未能藉機瘦身,反而發瘋般積累債務。到了2026年,法國公債總額已突破3.25萬億歐元,佔GDP比重飆升至115.8%。
反觀其他主要經濟體,表現優劣立見:

利率隨全球通脹及中東地緣政治衝突引發的利息上揚而急升,預計至2027年,法國每年單是支付國債利息便需耗費逾910億歐元,佔GDP高達3%,利息支出一躍成為政府預算中僅次於社會保障的單一最大負擔,甚至凌駕於中等教育與國防支出之上。
法國政府開支佔GDP比重長期高居經合組織(OECD)榜首,維持在56%至57%。翻開其政府預算的支出結構,便可洞悉福利開支如何吞噬財政:
圖說 : 政府開支總額於2006年為9,600億歐元,而2026年預測金額則為16,293億歐元。(圖中括號內的單位為億歐元)
社會保障與醫療兩項,便吞噬了整整近59%的公共開支。在福利制度「只能加、不能減」的民意枷鎖下,法國財政實已陷入「死結」。
◾馬克龍的孤注一擲
如果說財政失控是慢性病,那麼2024年總統馬克龍盲目解散國會所引發的政治癱瘓,則是招致急症發作的毒藥。當前的國民議會呈現出極左(新人民陣線 NFP)、極右(國民聯盟 RN)與中間派(馬克龍陣營)三分天下的僵局。半總統制的法國憲政體制下帶來了致命的後果。
馬克龍2017年以政治新星姿態登台時,曾自詡為能以「電擊療法」喚醒法國的改革者。他起手式相當有力:2017年底果斷廢除徵收多年的富人稅(ISF),以僅針對地產的房產財富稅(IFI)取而代之;同時將企業所得稅率由33.3%逐步降至25%。在他執政初期,法國赤字曾一度降至GDP的2.6%(2017)及2.3%(2018),10多年來首次低於歐盟《穩定與成長公約》規定的3%警戒線。
然而,這位強人很快便向現實低頭,開啟了「花錢買平安」的模式:
- 黃馬甲運動(2018年底): 為平息燃油稅引發的暴亂,馬克龍一口氣拋出100億歐元補貼低收入戶,並取消加班費徵稅,赤字隨即回升;
- 新冠疫情(2020—2021年): 馬克龍喊出「不惜一切代價」(Quoi qu’il en coûte),部署了逾2400億歐元的資金用於部分失業補貼與國家擔保貸款(PGE),赤字在2020年飆升至9.0%;
- 俄烏戰爭與能源危機(2022—2023年): 推出能源價格盾牌(bouclier tarifaire),由國家掏出數百億歐元為民眾補貼電費與氣費。
據《華爾街日報》披露,這種「逢危機必散財」的後遺症,在2023年底全面爆發。2023年12月7日,財政部長勒梅爾收到財政部官員的密函,警告增值稅(VAT)等稅收出現嚴重缺口,公共帳戶赫然出現了92億歐元的「黑洞」。12月13日,勒梅爾密電總理博爾內,催促其向公眾坦白並立即凍結2024年預算。但博爾內為了讓預算案在國會過關,選擇隱瞞,並於2024年1月初辭職。
馬克龍隨後任命年僅34歲的阿塔爾接任總理。勒梅爾試圖透過行政命令緊急削減100億歐元開支,但財政惡化速度遠超想像。2024年2月的財政部密函更給了內閣當頭一棒:2023年的實際赤字竟達5.5%至5.6%,而2024年的赤字缺口正擴大至5.7%(遠超預算的4.4%),這意味著出現了一個高達400億歐元的巨額財政漏洞。
勒梅爾主張立法推進高達200億歐元的結構性裁減,但阿塔爾強烈反對,認為在國會重啟預算辯論極易誘發反對黨發動不信任動議。當時6月初的歐洲議會選舉在即,馬克龍押注阿塔爾作為競選招牌,不願冒內閣倒台的風險,選擇了拖延。結果,馬林勒龐的國民聯盟(RN)在歐洲議會大勝,馬克龍孤注一擲解散國會,導致隨後的國民議會大選形成極右、極左與中間派三足鼎立的癱瘓局面。阿塔爾黯然辭職,離任前凍結了數百億開支。
◾無法調和的「財政三角困境」
更令市場擔憂的是,當政府試圖推動數百億歐元的緊縮法案(例如凍結福利指數、削減教育及醫療預算)以填補缺口時,壓抑已久的社會怒火直接在街頭爆發。近日,全法數百所高中與大學被學生和公務員築壘封鎖,數十萬示威者湧上巴黎、馬賽等各大城市街頭,抗議教室過擠、公共服務癱瘓與政府緊縮開支。衝突甚至演變為焚燒學校建築與警民激烈交火,數千人被捕。
街頭的火光映照出法國政治精英與民粹領袖,集體逃避經濟現實。極右翼領袖馬林勒龐高呼要將退休年齡由馬克龍改革後的64歲降回60歲,並擬取消30歲以下青年人的個人所得稅,將能源增值稅從20%降至5.5%。這些承諾每年將新增至少250億歐元支出,其所謂「削減非法移民開支與減少歐盟繳費」的財源說明,在經濟學家眼裡不過是鏡花水月。
極左翼「不屈法國」 領䄂梅朗雄更語出驚人,公然主張要歐洲央行(ECB)「凍結或抹平」法國央行持有的4880億歐元法國國債。這種想法在法理與經濟上完全是天方夜譚。歐盟運作條約(TFEU)第123條明文嚴禁央行對政府進行中央銀行貨幣融資(Monetary Financing)。一旦法國強行要求央行抹平債務,不僅直接違反歐盟法律,更會引發歐洲央行體系的強烈制裁,誘發法郎退出歐元區級別的金融海嘯。然而,此類「魔法金錢」論調在受高通脹與公共服務退化困擾的基層選民中卻極具市場,足見民粹主義已將法國的財政理性侵蝕殆盡。
法國是歐元區成員,沒有獨立的貨幣政策,不會發生單一貨幣崩盤的危機;但同時,也失去透過貨幣貶值釋放壓力的閥門。
更致命的是法國在馬克龍失去了國會絕對多數後,半總統制陷入了「三大陣營互不相讓」的死局。國民議會無法通過任何具實質意義的削減赤字法案,任何試圖推動財政緊縮的總理,都面臨隨時被極左與極右聯合罷免的風險。法國當前正陷入一個無法調和的「財政三角困境」(Fiscal Trilemma):無法在維持傳統高福利支出、承諾不大幅加稅以及遵守歐盟赤字低於3%規則這三者之間取得平衡。
▌[遠山近水]作者簡介
清風明月本無價 遠山近水皆有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