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廣場協議到日本十年國債息率突破三厘的全球警示

二十國集團(G20)峰會落幕,全球債券市場隨即再掀巨浪,各國國債收益率普遍回升。其中,指標性的日本十年期國債(JGB)收益率自1996年以來首次衝破3%大關。在美國財長貝森特(Scott Bessent)公開放話希望日本升息後,日本央行行長植田和男旋即釋放鷹派訊號,重申將維持加息路徑;甚至有審議委員表態,不排除單次加息2至3碼(50至75個基點)的激進選項。然而,即便日央行拋出強硬立場,十年期日債收益率僅由3.027%高位微幅回落至3.003%,反映金融市場對當局控制通脹的決心與能力依然深懷疑慮。
表面上看,日債收益率攀升不過是日本央行在通脹壓力下走向貨幣政策「正常化」的又一步驟;然而,回顧過去數十年日本央行的「血淚史」,這實質上是日本自1985年《廣場協議》(Plaza Accord)啟動「超寬鬆貨幣試驗」的終章。
《廣場協議》
要理解日本今日的困局,必須重回1980年代初期的全球地緣經濟大局。當時美國在列根(Ronald Reagan)政府執政下,實施「大幅減稅」與「擴張國防開支」相結合的寬鬆財政政策;與此同時,美聯儲主席沃爾克(Paul Volcker)為根治高通脹而採取極端的高利率政策。這直接誘發全球資本狂湧美國,推高美債收益率並引發美元急升。
強勢美元固然壓制了美國國內物價,卻帶來了災難性的副作用——美國製造業出口競爭力崩潰,觸發前所未有的貿易與財政「雙赤字」。1985年,美國貿易逆差創歷史新高,製造業失業率居高不下,國會內部保護主義抬頭,甚至威脅要對日本與西德商品加徵高額報復性關稅。
彼時,日本與西德作為二戰後崛起的製造業巨頭,憑藉強大產能與優質產品對美累積了龐大順差。美方認定,兩國能「血洗」美國市場,核心在於日圓與西德馬克的匯率被嚴重低估。為了解決美元流動性危機與化解政治壓力,1985年9月,美國在紐約廣場飯店(Plaza Hotel)召集日本、西德、英國及法國(G5),強硬逼使各國達成協議,由央行聯合干預外匯市場,誘導美元對日圓及馬克大幅貶值。
持續三十年的超寬鬆實驗
《廣場協議》簽署後,日圓在短短兩年內對美元暴升近一倍(由約240日圓兌1美元飆升至120水平),迅速引爆著名的「高日圓蕭條」(Endaka Fukyo)。日本央行因恐慌經濟失速,倉卒將官方貼現率由5%大幅削至2.5%的歷史新低。這劑錯誤的強心針,直接滋養了八十年代末的資產泡沫狂潮。當泡沫於九十年代初破裂後,日本便陷入長達數十年的資產負債表衰退。
為了拯救沉淪的經濟,日本央行屢創全球貨幣政策先河:由1999年的零利率政策(ZIRP),到2001年全球首創量化寬鬆(QE),乃至2013年黑田東彥推出的「異次元量化質化寬鬆」(QQE)及收益率曲線控制(YCC)。日央行化身為資本市場的「終極買家」,吞下逾半數的日本國債,人為將市場利率壓至死寂。
這場持續三十年的超寬鬆實驗,實質上是以國家信用為擔保,強行向全球輸出「廉價流動性」。日本藉此成為全球最大債權國,而日圓套利交易(Yen Carry Trade)更演變為全球投機資本的「免費提款機」。然而,當十年期日債收益率跨過3厘大關,即宣告全球金融體系中最龐大的低息套利網絡正在加速瓦解。
對全球資產價格的衝擊
日本國債收益率重返3%,對全球資產價格的衝擊無疑是根本性的。過去數十年,日本龐大的機構投資者(如郵政儲蓄、壽險巨頭及GPIF養老基金)因本土收益率微薄,被迫攜資遠赴海外,成為美國國債、歐洲主權債及美股極其關鍵的承接力量。
當日本本土10年期國債能提供高達3厘的無風險回報,扣除外匯避險成本後,海外資產的相對吸引力已急劇下降。龐大的日本本土資本將啟動「資本回流」(Capital Repatriation),逐步抽乾海外流動性。更關鍵的是,以低息日圓作為融資貨幣的全球槓桿套利交易,正面臨借貸成本暴增與匯率波動的雙重打擊。
日本的困局
面對居高不下的進口通脹與持續疲軟的日圓匯率,日本央行行長植田和男近日頻頻釋放鷹派訊號,暗示9月可能再度加息,隔夜指數掉期(OIS)市場更已幾乎完全消化本月加息的預期。更有審議委員傳出不排除一次過加息2碼至3碼(50至75個基點)的激進選項。然而,金融市場對此番「鷹派咆哮」反應極其冷淡,日圓匯率未能扭轉頹勢,持續於近160兌1美元的低位徘徊。
市場之所以冷眼旁觀,並非不相信央行會加息,而是深刻洞悉到植田和男身處的「困局死結」:
財政赤字限制加息天花板: 日本政府公共債務負擔高達GDP的260%以上,下一財政年預算需求更創下歷史新高。國債收益率每上升100個基點,政府每年新增的利息支出將以數萬億日圓計,直接擠壓國防與社會保障支出。市場深知日本財政根本無法承受高息環境,央行「放鷹」不過是姿態展示,實質加息空間極其狹窄。
輸入型通脹削弱升息效果: 當前日本通脹並非由強勁的內需推動,而是由地緣政治緊張引致的石油與原物料價格暴漲,疊加日圓貶值所致的「成本推動型通脹」(Cost-Push Inflation)。若央行大幅加息,非但無法平抑國際油價,反而會直接扼殺脆弱的企業融資與家庭消費。市場明白,日央行手握的是一把雙刃劍,缺乏大幅升息的經濟底氣。
央行公信力的邊際遞減: 自2024年開展政策正常化以來,日本央行屢次因政策溝通不暢引致市場大幅波動。在市場眼中,植田和男目前的「放鷹」更多是被動回應外界壓力(包括來自美方的政經考量)以及維護日圓匯率的口頭干預(Jawboning),而非基於日本內生經濟結構轉強的底氣。
1985年的《廣場協議》將日本推入了長達近四十年的貨幣試驗深淵;四十年後,3厘的國債收益率標誌著這場無上限貨幣寬鬆實驗的終結。日本央行如今進退維谷:加息過快恐引爆國家財政與債券市場危機,不加息則任由進口通脹侵蝕民生與貨幣信用。
當全球最後一個零成本資金池徹底乾涸,在高融資成本與流動性緊縮的新常態之下,這頭「貨幣巨獸」轉身帶來的餘波,或將演變成翻湧全球的巨浪。
▌[遠山近水]作者簡介
植瑋,清風明月本無價 遠山近水皆有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