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熟手到新手:在英國,我是新晉老師

在陌生與不安中掙扎

走進英國課室的第一天,我以為自己已準備妥當。多年來的教學經驗、無數堂課的磨練、在香港累積的專業訓練,都讓我以為自己能夠從容應對課室的種種變化。然而,真正站在學生面前的那一刻,我才發現自己彷彿重新回到起點。

課堂內外,學生的對話夾雜著時下用語、地方口音與文化暗示;他們的提問有時含糊、有時跳躍、有時更帶著試探性的挑釁。我聽得懂每一個英文字,卻聽不懂他們真正的意思。我知道他們在困惑,也知道他們期待老師能給予清晰的方向,但我卻不確定自己能否準確回應。那種不安,不是語言障礙,而是一種更深層的文化距離——我明白他們的字句,卻不確定自己是否理解他們的心意。

更具挑戰的是學生的行為。有些學生會在課堂上突然站起來,有些會在你講解時低聲交談,有些則會用半開玩笑、半試探的方式挑戰你的界線。這些行為在香港的課室裡偶有發生,但不常見;而在英國,它們可以是日常的一部分,更何況對我這位新老師。面對這些情況,我再次成為一位剛踏入教育界的新手——明知道學生需要甚麼,卻不知道如何用最適切的方式與他們溝通;明明知道學生不應做甚麼,卻未能準確拿捏如何處理。

於是,每個星期、每一天、每一節課,我都在重新學習如何看見學生、如何理解他們、如何與他們建立真正的連結。

制度、文化與自我懷疑的交錯

在英國重新成為新晉老師,意味著要重新學習整個教育系統的語言。由 safeguarding 到 behaviour policy,以至 SEND 的支援、與家長的溝通……每一項都需要時間去理解、去應用,每一項都帶著不同的文化背景與專業要求。第一次接觸這些制度時,我總是小心翼翼,生怕做錯、說錯、漏掉甚麼重要的細節。這種緊張不是因為缺乏能力,而是因為我知道每一個決定都可能影響學生的安全與學習。

文化差異帶來的震盪更是深刻。英國學生的坦率、同事那種既客套又帶要求的溝通方式、對界線的重視、對老師情緒的敏感,都讓我重新學習如何被看見、如何說話、如何在課室裡建立自己的位置。有時候,一句我以為中性的回應,會被學生理解為冷淡;而一個我以為友善的笑容,卻可能被誤解為放鬆界線。這些細微的差異讓我不斷調整自己的語氣、姿態與節奏。

最難面對的,是自我懷疑。某一堂課失控,學生的注意力散落一地;某次觀課後的回饋讓我心裡一沉;某個學生的反應讓我重新思考自己的教學方法。這些時刻讓我意識到:原來經驗豐富,不代表在新文化裡不會迷路。

同行的身影:看見大家都在學習

在我的學科裡,還有另一位新晉老師。他剛完成碩士課程,帶著滿腔熱誠與不安踏入這個行業。他每天的準備、焦慮、提問,都讓我看見新人在制度上的不安。他會在課前反覆檢查教材,會在課後懷疑自己是否做得足夠,會在面對學生挑戰時露出短暫的慌張。

他的掙扎與嘗試,正好呼應我所經歷的:制度的陌生、職場文化的震盪、自我懷疑的重量。有時候,他會在走廊上向我分享某堂課的成功;有時候,他會在午餐時輕聲問我:「你覺得我這樣做可以嗎?」這些片段讓我想起自己在香港帶領實習老師的日子——那些年輕的臉孔、那些初次面對課室的緊張、那些需要被理解與支持的時刻。

看著他,我再次明白:每一位新老師都在摸索,而每一位老師都曾是新老師。

知識、技能與態度的重新整合

在英國重新成為新人,讓我更深刻地思考「學習」是如何發生的。每一堂課都是一次重新理解學生的機會;每一次挫折都是一次重新認識自己的契機。在每一次教學過程中,我都在問自己:學生需要甚麼樣的支援?學習場景需要一個怎樣的氛圍?而我,又如何在其中保持清晰與真誠?

重新成為新老師,不是回到起點,而是讓自己有機會重新整合知識、技能與態度。這段旅程讓我再次肯定:教學不是展示能力,而是陪伴與成長;不是追求完美,而是保持真誠;不是控制課室,而是理解學生。學習者需要被看見、被理解、被陪伴,而老師亦然。

教育工作是一場與自己的對話,而這段對話需要時間、需要空間,也需要有人在旁邊提醒你:你並不孤單。

[十年樹木]作者簡介

Ms Lo,一名中學教師,曾在香港教育現場耕耘多年,近年立足英國,繼續在課室內外與學生同行。在不同地方教學,更看得見教育背後的社會結構、文化差異與人心共通。

《十年樹木》是一本教育現場的筆記,紀錄教與學的變局、困惑與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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