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第一節課前，走廊還未完全安靜下來。我站在教室門口，看見那孩子又往 student support 的方向走去。他沒有低頭，也沒有刻意躲避誰，只是動作熟練地敲門，進去，過一會兒再出來。出來時，他頸上多了一條校呔。

校規寫得很清楚：校服必須整齊，校呔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若未佩戴，會被記錄，次數多了便要接受處分。制度的設計原本是為了整齊與一致，讓所有學生在同一標準下成長。十鎊一條的校呔，對很多家庭來說並不是甚麼難以負擔的金額。然而，我知道，對某些家庭而言，一次又一次重新購置，就會是一筆需要再三盤算的支出。

他不是不知道規矩，也不是刻意挑戰權威。他只是選擇每天借用，而不是購買。於是，那條校呔每天掛在他頸上，看似與別人無異，但我總覺得，它的重量並不相同。

走廊裡截然不同的世界

校服制度向來被視為公平的象徵。穿上同樣的衣服，來自不同背景的孩子彷彿站在同一條起跑線上。然而，在同一條走廊裡，其實我們仍能見到截然不同的世界。

有學生的書包其實是一個名牌手袋，放學後手裡拿著最新型號的 iPhone；也有學生在寒冬清晨只穿著單薄的外套，沒有一件真正可以抵禦冷雨寒風的外褸。跟其他已發展濟體一樣，英國的公立學校裡，學生既有來自生活優裕的，也有為基本開支精打細算的。校服在外觀上抹平了差異，卻無法真正消除生活條件的落差。

孩子的掙扎

這些畫面同時存在於同一所學校時，總讓人有些不是味兒。那不是對誰的指責，也不是對誰的羨慕，而是一種難以言說的複雜感受。原來，在同一套校服之下，有些孩子在為選擇煩惱，有些孩子卻在為基本所需掙扎。

在香港任教時，我也見過清貧學生的生活困境。那時以為，來到英國這樣的社會，情況或許會有所不同。後來就明白，已發展經濟體不等於富裕豐足，社會穩定不代表聽不到眾聲喧嘩。困境是換了樣貌，更加隱蔽，更不易被看見。

如果說校呔是每天早上的掙扎，那麼有些掙扎，更關乎於長遠發展。

那是一位 Year 13 的學生。成績不俗，學習能力穩定，按客觀條件衡量，絕對會被大學取錄。他卻語氣平靜而肯定地說，自己已決定於A-level考試後暫時休學。然而，當他聽到同學陸續收到大學 offer時，那瞬間臉上的神情，早已藏不住那絲無奈。後來有機會與他閒談，我對他說，上大學不是時間的問題，只要相信自己，定能做到。他點頭說：「我一定會考好 A-level，等我賺夠錢，我會用最佳成績報讀大學。」，眼前的大男孩語氣更堅定地展現出一種對現實的清醒。

在為孩子貼上標籤之前

在校園裡，我們很容易把行為與態度直接連結。校服不整，或許被理解為不守規矩；衣著單薄，或許被視為年輕人的反叛；選擇暫時休學，或許被解讀為不夠上進。然而，在這些看似合理的判斷背後，可能隱藏著我們未曾聽見的故事。

孩子外表亂七八糟，未必是故意；行為古怪，未必是叛逆；沉默寡言，未必是冷漠。很多時候，他們只是在有限的條件下，努力維持自己的尊嚴與平衡。

我並不希望讀者因此對學生產生同情。孩子不需要被放在弱者的位置，他們其實比我們想像中更有韌性。在教育現場待得愈久，就愈叫人發覺自己需要學會的，不只是如何維持秩序，而是如何暫停自己的第一個念頭。當看見一條沒有打好的校呔，我是否願意多想一步？當聽到一個暫時休學的決定，我是否願意多問一句？在為孩子貼上標籤之前，我是否承認自己並不掌握全部的背景？

在紛亂世界中，真正需要調整的，或許是我們的觀點和想像。

▌［十年樹木］作者簡介

Ms Lo，一名中學教師，曾在香港教育現場耕耘多年，近年立足英國，繼續在課室內外與學生同行。在不同地方教學，更看得見教育背後的社會結構、文化差異與人心共通。

《十年樹木》是一本教育現場的筆記，紀錄教與學的變局、困惑與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