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ro 今天會上學嗎?

每天早上打開點名系統時,我心裡總會浮現同一個問題:Jaro 今天會上學嗎?

表面看來,這是一個已經變得有點過分的疑問。然而,當你當了兩年同一班的班主任,看著某個名字反覆在「Present」與「Absent」之間來回出現,你會慢慢地發現,出席與否,早已不只是一個簡單的紀錄……

Jaro 跟班上其他男生沒甚麼分別。他活潑、愛開玩笑,偶爾會作弄同學;他不愛足球,卻能因為打機而跟其他男生混熟;他為人善良,樂於助人,特別是同樣有SEND(特殊教育需要)的Freddie。若只看課室裡的他,很難想像他的名字,會經常缺席在點名表上。

我從前年開始便是 Jaro 的班主任,見證了他Year 9與Year 10這兩年的起伏。他是班中擁有 EHCP(教育、健康及照顧計劃)的 SEND 學生,在認字和書寫上嚴重落後於同齡學生,認知處理速度也較一般學生慢。大部分課堂,他都需要教學助理在旁協助。對他而言,課堂學習本來就不是一件輕鬆的事。

父母自己的盤算

Jaro 出生於英國,父母是來自斯洛伐克(Slovakia)的移民。他能說、能聽斯洛伐克語,卻不會讀和寫。為了生計,父母日夜守在自己位於鎮上大街的食店,無暇也無力為孩子培養母語的閱讀與書寫能力。更何況,Jaro一直有嚴重的讀寫困難,加上英文作為附加語言的學習限制,父母其實並不知道該如何協助。能夠確保孩子有飯吃、有地方睡,或許已是他們理解中的「盡責任了」。

年紀小小的 Jaro,升上 Year 7 後,就不常跟隨父母生活。他有一位已成家的長姊和已成年的哥哥,由於他們都住在學校附近,Jaro便時常夜宿於哥哥家或留在姊姊處,免去來回自己家的交通使費。生活的重心並不總是在父母身邊的Jaro,作息也難以穩定。到了 Year 9,學業要求愈來愈高,特別是在 GCSE 選科期間,Jaro 明顯感到吃力。「I don’t know」時常掛在嘴邊,大概他不單不懂,更不知道為何要懂。而父母除了金錢外,也提供不了實質支援,他自己也逐漸失去上學的動力。

晚上睡不好,頭痛,第二天便索性不回校。加上他有時並非與父母同住,父母未必知道他缺席,亦無法即時向學校請假。於是,在系統上,Jaro偶爾便成了「失蹤人口」,直到第二天若無其事地出現在課室中。

校方並非沒有嘗試。管理學生出勤的、支援學生情緒的、協調和照顧SEND的、班主任,甚至不同科目的老師,都曾以不同方式介入,提醒父母,邀請父母一同支持Jaro的課堂學習。然而礙於語言限制,父母在電話或會面時總是唯唯諾諾。但後來我們才發現,他們其實並不完全明白,而電郵往來的回應,也多只是簡單的「明白了,謝謝!」。久而久之,大家都意識到,父母或許已有自己的盤算:等完成學業後,兒子便可到店舖幫忙,維持生計。

無法放下的牽掛

老實說,在家校之間長期膠著的狀態下,我這個班主任,也不知如何是好。

上學期完結前的聖誕聚會上,學生們一起參加各種聖誕小遊戲、唱聖誕歌流行曲。就在那時,Jaro忽然用手拍打桌椅,拍出一段獨特的節奏,還即興哼唱起自行改編的旋律。那不是刻意表演,而是一種因高興而自然的流露。我走向他,低聲問了一句:「你有玩音樂嗎?」Jaro 抬頭說,他會彈鋼琴、結他,會跟表兄弟一起玩斯洛伐克的音樂。

那一刻,在課室裡,Jaro的另一面忽然跳了出來。那一刻,並不是甚麼驚為天人的大發現,而只是:在課堂、制度與評核之中,總有一些東西,我們會不小心地錯過了。

現實並沒有因此改變。Jaro仍然會偶爾缺席,出席率沒有奇蹟地改善。每天早上,我仍然會打開點名系統,看著那個名字,心裡都問一次:Jaro 今天會上學嗎?

這個問題,已不只是行政上的關注,而是一份無法放下的牽掛。它包含了無力,也包含了期待;包含了對制度限制的清醒,也包含了對孩子未來的想像。

很多時,有些孩子並非學不會,而是一直學不到罷了。

[十年樹木]作者簡介

Ms Lo,一名中學教師,曾在香港教育現場耕耘多年,近年立足英國,繼續在課室內外與學生同行。在不同地方教學,更看得見教育背後的社會結構、文化差異與人心共通。

《十年樹木》是一本教育現場的筆記,紀錄教與學的變局、困惑與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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