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油狂飆債息高企 貝安德新政四面楚歌

工黨在利物浦召開黨大會之際,英國柴油零售均價一舉創下歷史新高。RAC數據顯示,周一(9月28日)全國平均柴油價格升至每公升199.18便士,打破 2022年俄烏戰爭爆發後創下的199.09便士紀錄。由今年2月底美伊衝突爆發至今,柴油價格急升四成,深層影響民生。與此同時,英國十年期國債拍賣中標收益率重見1999年高位,凸顯「借債派糖」的利息負擔日益沉重,致使政府在應對能源危機與國防開支上升時顯得捉襟見肘。
「隱形通脹稅」
柴油是現代工業社會的「經濟血液」。從跨國物流的重型貨車(HGV)、農場的採收機械到建築工地的大型工程車,均須仰賴柴油運轉。柴油價格狂飆侵蝕經濟,轉化為向全社會徵收的「隱形通脹稅」:
柴油成本暴漲,農夫在播種與採收階段的營運開支大幅上升;加之化肥與飼料運輸開支同步上漲,農場出場價(Farm-gate price)被迫抬高。鮮奶、新鮮肉類與蔬果由加工廠運往中央配送中心時,須仰賴配備獨立柴油發電機組的冷藏貨車(Reefer trailers),物流公司既要承擔更高的路費,亦需支付冷氣壓縮機運轉的雙重燃油開支。第三方物流為求自保,普遍在合約中嵌入「燃油附加費」條款,如實轉嫁予Tesco、Sainsbury’s等零售巨頭,物流成本最終無一例外反映於標價牌上。
建造業同樣難逃一劫。挖掘機、推土機及其他大型工程設備需要柴油,建材運輸亦高度依賴道路貨運。對採用固定價格合約的承建商而言,若燃油和運輸成本在工程期間急升,原有成本假設便會被打亂,利潤空間隨之收窄。現金流較緊絀的小型承建商,承受的壓力自然更大,工程延誤和重新議價的風險亦大幅增加。
更麻煩的是,油價的衝擊往往來得快、退得慢。零售價格不會與國際油價同步起落,庫存、採購合約、運費及批發價格均有時間差。競爭與市場管理局(CMA)的監察亦顯示,批發成本的變化需要一段時間才會傳導至油站。因此,即使國際原油或柴油批發價稍後回落,車主也未必可以立即感受到油價下降。
英國深受打擊
英國在柴油危機中受創之深遠超美國、東亞甚至部分歐陸國家,必須回溯至本土煉油基礎設施的衰落、國際航道的地理困局,以及特殊的稅制結構。
1970年代,英國擁有約18至19座大型煉油廠。當時北海油田大量開發,本土煉油廠與北海原油直接鏈接,不僅能滿足本土的柴油與汽油需求,甚至能向歐陸出口。然而,過去數十年歐盟與英國相繼出台極為嚴格的環保法規,要求煉油廠進行大規模設備升級以減少碳排。但隨著新加坡、印度與中東的超大型、低成本新型煉油廠陸續落成,歐洲老舊煉油廠的煉油利潤率(Crack Spread)長期被壓縮,導致資本紛紛選擇退場。
時至今日,全英國僅剩下4座煉油廠(分別為Fawley、Stanlow、Pembroke與 Humber)仍在運行,且股權全部掌握在外資企業手中。這些煉油廠在早期設計上偏向產出汽油與航空燃油,對柴油的邊際產能嚴重不足,導致英國本土柴油產量根本無法滿足龐大的商用需求,過半柴油完全仰賴海外進口。
兩場地緣危機疊加
俄烏戰爭與中東衝突兩場地緣危機交織,嚴重影響英國柴油供應鏈。2022年俄烏衝突爆發前,英國與歐洲大陸極度依賴俄羅斯在波羅的海與黑海港口輸出的高硫柴油。西方實施能源禁運後,這條耗時短、運費低的柴油供應線被切斷,英國轉向數千英里之外的中東(如沙烏地阿拉伯、阿聯酋)、印度及美國灣岸尋求替補成品油。
然而,美伊軍事衝突爆發,直接威脅到全球最關鍵的油輪咽喉——霍爾木茲海峽。原本從小亞細亞與波斯灣開往英國的柴油油輪遭遇極大的通行風險。為規避飛彈與無人機襲擊,巨型油輪被迫放棄蘇彝士運河航線,改道繞行非洲好望角。這使得中東至英國港口(如Thamesport或Immingham)的航程增加了10 至14天。航程延長意味著運載率下降、船隻租賃費用暴漲,加上地緣衝突導致的海上安全保險費飆升數倍,新增的航運物流成本,最終全部疊加於英國進口成品柴油的到岸價之中。
柴油淨進口國的危機
2024年數據顯示,英國柴油進口來自28個貿易夥伴,美國佔35.5%,荷蘭和比利時合計佔37%。來源看似多元,實際上只要遠方一個能源樞紐出事,英國油站便可能隔着半個地球感受到震盪。2026年的兩重地緣衝擊,恰恰打在這個弱點上。
一邊是中東,戰事升溫令油輪通行受到威脅,供應和運輸成本同時承壓。另一邊是俄羅斯,烏克蘭持續攻擊俄羅斯煉油設施,部分煉廠停產或減產;本身是全球重要柴油出口國的俄羅斯自7月起實施柴油出口限制並多次延長。這意味著歐洲市場必須爭奪其他貨源,柴油價格和煉油利差自然受到推動。兩股力量一左一右,正好夾住歐洲柴油市場。英國又偏偏是一個柴油淨進口國,因而首當其衝。
更棘手的是,美國也可能成為新的變數。美國總統特朗普近日威脅考慮限制柴油出口;財相賀理安(John Healey)透露,英美正就此磋商,英國亦在為美方一旦限制出口作出應變。對一個柴油高度依賴進口的國家而言,原本可以用來填補供應缺口的美國貨源,也未必可靠。
「財政紀律」還能守多久?
此外,英國對燃油徵收每公升52.95便士的固定燃油稅,並在此基礎上再加徵 20%的增值稅(VAT)。這種「稅上加稅」的制度安排,大幅放大了終端零售價的增幅。
面對民怨沸騰與工商團體要求臨時削減燃油稅的強烈呼聲,財相與內閣官員在黨大會上,明確拒絕立即調降燃油稅或對柴油進行價格補貼的提案,以「財政紀律」為由,統一將所有紓困要求推延至秋季財政預算案,強調以維持整體經濟大局穩定為重。
然而,克里姆林宮對歐洲及英國發動的「灰色作戰」漸次升級,從海底光纖電纜與輸氣管道的隱蔽破壞,到網絡攻擊與地緣情報干擾,意在不觸發北約第五條款的前提下,以非傳統手段侵蝕西方社會的運作基礎。在此地緣威脅下,貝安德政府不得不維持甚至增加國防預算,並持續向烏克蘭提供援助。既不能動搖國防開支,又無法壓縮福利承諾,更需籌措資金推動公共事業轉型,「財政紀律」還能守多久?
工黨政府在大會上強調,柴油價格受制於中東與俄羅斯地緣政治,恰恰證明了英國必須加速推動「GB Energy」及再生能源建設,擺脫對進口化石燃料的依賴。相較於直接減稅,政府更傾向指令競爭與市場管理局(CMA)加強對各大連鎖超市與油站零售商的監控,防範油價出現「升如火箭、降如羽毛」的現象。然而,在本土煉油能力空洞化與海外供應鏈受阻的雙重打擊下,政府若僅以長遠的綠能藍圖與嚴苛的財政紀律回應當下的柴油高企,這場經濟寒流,恐將比想像中更漫長。
國債相當於全年GDP 100%
英國財政部周二拍賣42.5億英鎊的十年期金邊債(Gilt),平均中標收益率達 5.383%,創下1999年9月(5.694%)以來的高位。英國國債總額已達2.8萬億英鎊,相當於全年GDP的近100%;每年利息支出高達1,100億英鎊,佔政府總開支近一成,比教育(1,050億英鎊)及國防(580億英鎊)還要多。英國一年的稅收約為1.23萬億英鎊,換言之,每一鎊稅收中,就有約10便士拿去支付利息。加上工黨難以壓縮法定福利開支(國民退休金、Universal Credit及傷殘津貼等每年達3,400億英鎊),國債負擔節節上升,除非全球降息周期重臨,否則利息支出仍將持續攀升。
二十年前,10年期國債收益率介乎4.5%至5%,不比今天低多少。但當時英國債務佔GDP比重控制在四成以內,利息開支僅佔政府總開支約5%,每一鎊稅收中,利息僅佔約6便士。而且當年稅收僅佔GDP的28.7%。如今,稅收佔 GDP比重已達37%歷史高位,「加稅改善民生」的政治口號開始失去說服力。
首相貝安德揚言考慮調整國民退休金按年遞增的「三重鎖定」(Triple Lock),試圖取消與工資增長率的連動,以免退休金增幅高於打工仔的薪酬增幅,但在黨內能否獲得足夠支持尚拭目以待。即便能獲通過,在「先洗未來錢」的習慣下,面對青黃不接的財政缺口,政府依然必須向債市伸手。在10月28日秋季預算案揭曉前,估計金邊債券市場仍將維持相當不安的戒備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