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相比你香港的學生，你喜歡我們嗎？」這句話，我被問過無數次。不論是Year 7 的小孩子，還是Year 13的小伙子，每當學生知道我從前在香港也是中學老師時，這個問題幾乎就會接續而來的必答題。有時是在課後，有時是在轉堂的空檔，有時甚至在課堂上，總會有學生笑着、半帶試探地追問。由於語氣通常不甚嚴肅，還帶點好奇，因此我從來不覺得那是一個輕浮的問題。

我是個怎樣的人？

其實從學生們認真的眼神可見，他們一方面想聽到你的回答，同時，也想從老師眼中，了解自己究竟是一群怎樣的人。

對「外面的世界」充滿好奇，是人類本能，不分地域，而學生的好奇更多源於他們的成長需要：一份自我意識的建立。從前帶領香港學生到不同國家考察交流時，學生最期待的必定是跟當地學生上課交流的時候。學生們除了想結交朋友外，更想認識對方在學甚麼、玩甚麼，生活上有何異同。

學生想比較高低優劣，也正是在認識與比較中探索「我是個怎樣的人？」。因為當人們還未完全明白自己是誰之前，就只能透過跟「他者」比較而慢慢摸索定位。問「你喜不喜歡我們」，其實是在問：「我們在你眼中，我是個怎樣的人？我這樣是否值得被喜歡、被認同、被認真對待？」

當學生問及這種問題時，我都會回應：「我喜歡認真學習、勇敢嘗試、願意付出的學生。香港有、英國也有。你認為自己是這一類學生嗎？」

回到教育本身

其實類似問題也有很多朋友問過我，「你喜歡英國的學生還是香港的學生？」。

我都會直接回答「無法直接比較呀！」。跟天下所有工作一樣，教育工作都會有令人不太舒服的時候，例如：英國課堂中學生會出現令人沮喪的行為問題，同時香港也有學生以「睡覺」說明其學習動機；英國學生在職業上的出路遠比香港的廣，升學絕不是上學唯一目標，相反總有不少香港學生認為不能升讀大學就是失敗，但為何要讀大學的卻毫無頭緒。

兩地的教育制度和社會運作完全不同，培養的學生特質也自然大異其趣。正因如此，單純以「喜歡不喜歡」作比較，不但失真，也不公平。

於是，在回答這類問題時，我總想從「你比較喜歡誰」帶到「一個怎樣的人最值得被肯定。」，把問題從情感，拉回到教育本身。教育工作，從來不是一段建基於好感的關係，相反，教育工作更是一種期許，一種協助學生在面對充滿變化的未來之前，建立堅實的基礎，在平衡社會和自身期望之際，發揮才能。如果學生只在意自己的表現是否討人歡喜，那絕非教育應有之義。因為當教育只剩下討好，學生就永遠不需要真正成長！

一種邀請

其實學生更在意「當我不乖、做得不好、讓你失望時，老師還會站在我這邊嗎？」。於是教育工作的專業所在，正在於，當你不順心、不輕鬆、不討好之時，你仍然會選擇不抽身離場。只要學生願意學，老師就願意教；學生願意聽時，老師就願意講。

在這個國家、這個課室裡，我們用同一種語言學習，也用同一種語言談論各自不同的故事。學生有他們的故事，我亦有我的人生選擇。重要的，我們是否願意在同一天空下，彼此真誠相待。

回頭再看，那句「老師，你喜歡我們嗎？」與其說是一個問題，不如說是一種邀請——邀請當老師的我們，向學生示範，甚麼叫做尊重，甚麼叫做承擔，甚麼叫做在關係之中，不因困難而退場。大概「喜歡」，不是一句簡單的回答，而是一種日復一日的選擇。

▌［十年樹木］作者簡介

Ms Lo，一名中學教師，曾在香港教育現場耕耘多年，近年立足英國，繼續在課室內外與學生同行。在不同地方教學，更看得見教育背後的社會結構、文化差異與人心共通。

《十年樹木》是一本教育現場的筆記，紀錄教與學的變局、困惑與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