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本文為《香港哲學叢書4：雙軌管治——威權政體下的香港法院與法治》自序 ）

一、

這本書的緣起，可以追溯至今年年初，張燦輝教授邀請我把近年的文章結集出版，作為香港哲學學會研究計劃首批叢書之一。我當時也正在構思寫一本關於威權國家司法制度的書，與其只是將過往的文章結集，不若在這基礎上作一些較有系統的論述。

過去數年，我經常被問到幾個問題：香港的法治是否已經死亡？為何在《港區國安法》實施前被視為崇尚自由的法院，後來在判決中卻呈現出相對壓制的取向？香港的法治與司法獨立，前景究竟如何？本書嘗試以「雙軌管治體制」理論回應這些疑問，並把問題再推前一步：香港今天的局面，究竟是歷史的偶然，還是一個延遲了的必然？「一國兩制」這一模式，對處理主權爭議──尤其是台灣問題──究竟還有多大作用，甚至是否仍然可行？

所謂「雙軌管治體制」，是指同一國家內並存兩套運作邏輯：在常態管治領域，法律仍按照既定規則運作；但在政權認為涉及其根本利益或安全的特權管治領域，政治考慮可以凌駕一般法律規範。這個理論並非要簡單宣告法治已經消失，而是要解釋法律何以仍然存在、法院何以仍然運作，卻在某些案件中呈現出截然不同的面貌，為何法院和政權仍能振振有詞地堅持法治不變、司法獨立不衰，但又同時不斷出現難與公義扯上關係的檢控和判決，和一個愈來愈沉默的社會。

要回答這些問題，便不能不回到《中英聯合聲明》和《基本法》的設計與承諾。為使全書脈絡更為連貫，我首先追溯自1997年以來香港憲制與法治的發展，直至2020年，《港區國安法》的制定與實施之後的情況和變化；其後再選取若干重要案例，較深入地分析法院的推理及其所反映的制度轉變。全書最後一部分，則嘗試以「雙軌管治體制」理論貫串前述不同線索，從而理解香港司法在今日政治秩序中的位置，以及它未來可能走向何方。

因此，本書既不是一部純粹的案例評註，也不是一部簡單的政治編年史。它希望把憲制承諾、制度變遷、司法判決與政治現實放在同一分析框架之下，藉此說明香港法治轉變的內在邏輯，並為理解其未來，留下較完整的討論基礎。

二、

近年我較多撰寫案件評論，嘗試從法律角度分析和批評法院判詞。感謝多年來不少讀者的支持，但也不時收到一些留言，質疑當法院判決已經變得荒謬時，再以理性的方式批判法院的理據，究竟還有什麼意義？對那些經歷過香港近年風雨的朋友而言，這種想法絕對可以理解；但我仍然認為，有必要以理性的方式面對法院的判詞。

第一，對法院判詞的分析，多少具有法律教育的意義，至少可以讓讀者更深入了解我們的法律制度。第二，即使法制如何改變，仍有不少朋友努力在這個制度下為當事人爭取最大的權益和空間；客觀、理性的評論，是對這些朋友的致敬和支持。第三，若以非理性的態度去批評判詞的不理性和不當，邏輯上似乎有點自相矛盾。第四，當法院仍努力解釋其判決時，理性的批評既是對法院的尊重，也同時指出法院判決中可以商榷之處。這亦可避免日後有人以法院判詞作為藉口時，聲稱這些判詞並未受到批評或質疑。第五，學者的職責就是客觀地作出批評和討論；尤其當社會趨向只有一種聲音時，不同的聲音便顯得更為重要。這些不同的聲音不一定是對的，但至少可以提出值得討論的問題和相反的意見，為這段時間的歷史保留一些文獻紀錄，為當代人提供思考的空間，也讓後代重看這段歷史時，仍然可以發現當時存在過不同的觀點。

最後，當有一天政治氣候改變時，這段時間的判決依然是判例，依然具有約束力。對這些判決的評論，往往可以為未來法律的發展提供另一個方向。普通法制度中便有不少例子，前人學者的評論成為推翻先例、開闢新方向的奠基石。正如一位著名法官曾經說過，對未來的發展，唯一可以肯定的，就是「永不說不」（Never say never）！

三、

本書部分章節源自我過往在《明報》和《綠豆》發表的文章，但幾乎全部均經過更新、擴充和重寫。另有一些章節則以我近年發表的學術論文為基礎。然而，在整理過程中，我很快便發現，要使全書成為一個連貫的整體，而非若干文章的簡單拼合，仍須補寫大量新的章節，並重新梳理各章之間的論證和呼應。

在此，我要感謝《綠豆》和《明報》同意我把部分文章重新刊載；還有《綠豆》節目「法律搞Bean科」的兩位主持同事蔡騏和黃瑞虹，及一眾台前幕後的同事，書中不少案例的評論皆源自該節目。亦要感謝張燦輝教授一直以來的鼓勵，以及鍥而不捨的鞭策，令這本書最終得以完成，以及香港哲學學會研究計劃的支持；更要感謝港大法律學院前同事和好友陳秀慧教授（Cora）多年來的交流和分享，她是首位以雙軌管治體制理論檢視香港在《國安法》後的變化發展的香港學者。

也要感謝英國UCL的同事和香港大學「人權在香港」課程的歷屆同學。教學相長，我從課堂上的交流和討論中獲益良多。亦要感謝秀威出版社出版此書，及陳彥儒編輯對我不斷作出修改所給予的支持和容忍。

最後，最深的謝意要留給我的太太和女兒。這段密集寫作的日子，嚴重打亂了她們原來的生活節奏，但她們始終給予我毫無保留的支持、體諒與包容，此書才得以完成。寫作此書時，我重溫了近年不少案例；其中不少被告，都是我熟悉的朋友。他們熱愛香港，也熱愛中國；愛之深，責之切，卻因堅持自己的信念而失去自由。謹以此書獻給他們，祝願他們平安。

陳文敏

2026年8月31日

倫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