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移民與老移民

提到港人移民潮,現在通常都會集中討論2019抗爭浪潮以來的離港潮。不過其實香港人移民離港有很久遠的歷史,過去發生過好幾波的外流移民潮。於是乎,觀察移居地的港人情況,就不難發現移民也有新舊之分,而老移民和新移民在各方面有明顯分別,甚至因而產生磨擦。
新移民的特徵
相對於80年代到90年代的港人移民,後2019移民潮的第一個分別,是這批移民的離港過程要急很多。聽一些歐美老移民的說法,他們當年從決家移民到完成申請程序,再到真的舉家成行,往往也要花兩三年的時間。但對於新移民來說,可能因為他們理解的環境轉變要來得迫切得多,甚至擔心如果不及早離港的話會變成沒法離開,加上歐美各國一時之間放寬了對港人的移民限制,不用多少準備便可以立即出發,於是很多人便在很匆忙的情況下出發了。
因為走得快,於是準備也相對來說明顯不足。這兒說的準備可以是指實際上的、例如財政、工作、住屋等的需求;但也可以是指心理上的,即有沒有調整好心理狀態,接受好自己已經是一個移民。在一些老移民的眼中,新移民的抗壓能力比他們低。例如各種公營或私營部門的行政混亂或遲緩,老移民初來乍到的時候一樣經歷過,不過他們不少都認為自己比較能忍受各種不適應,不如今天的新移民事事埋怨,總認為當地各種服務不如香港的好。
新移民的準備或許較少,但支援卻明顯更多。在許多港人常見的移民目的地,例如加拿大的溫哥華和多倫多,從過去的移民潮已建立起超過十萬人的港人群體。當後2019移民潮來到的時候,他們所建立的各種「基礎建設」已經存在,無論是地產代理或是港式茶樓,都準備好為他們提供服務,大大減輕了他們要面對的適應挑戰。
這兒還未說到因為政治壓力而要即時離開香港的尋求庇護者。他們無可避免地是在最沒有準備好的情況下成為移民,而且往往是近乎一無所有地抵達目的地,從住屋到各種生活所需都處於極度需要支援的狀態。與此同時,2019年的抗爭浪潮協助了世界各地的港人社群建立起內部連結,各地紛紛建立起港人移民組織。當尋求庇護者隻身抵達彼岸,就靠這些團體幫忙接住。
過往移民社群走過的路
新老移民同舟共濟互相幫助,卻不代表之間沒有矛盾。每當與各地港人社群聊到新老移民之間的關係,不難發現因為對自身認同和定位有不同理解,有時也會產生一定的磨擦。我發現,與已經移民數十年的老移民談移民身份,他們都會放在當地數十甚至過百年的移民政策史的脈絡中說去;新一批的移民,卻不一定會這樣做。
我和英國的老移民談,他們第一句就先來說1962年的英聯邦移民法;和加拿大的老移民談,則會一直追到1885年的華人人頭稅。對他們來說,他們很清楚自己在當地屬於少數族裔,他們的權益和少數族裔權益的變遷是綁在一起的。他們重視各種族社群過去的抗爭脈絡,視自身經歷為整個移民社群的一部分。近年到達的新港人移民,卻很多時候並不分享同一個認知。
對於這個差別,其中一個最常見的解釋是兩代人所面對的是兩個不一樣的移居地社會。數十年前抵達歐美國家的老移民,他們當時所面對的還是一個白人主導的社會,各種軟性種族歧視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來到今天,文化多元共融已是歐美社會的基本共識,免受歧視對許多新移民來說已變得理所當然。有些時候,這些新移民甚至反過來不滿文化多元共融的政策,更轉過頭來歧視其他族裔的移民。說到這兒,在老移民的眼中,新移民的表現就好像某種「富二代」一樣,不知道他們所享受的正正是前人反歧視移民抗爭的成果。
如何看待「華人」和「移民」
對於這些差別,我懷疑後面有兩個本欄早前也討論過的根本問題:如何看待「華人」和「移民」這兩個身份。
對於老移民的世代,無論是他們自身理解或是當地社會對他們的理解,簡而言之就是「華人」移民。對此,「華人」和「中華人民共和國國民」這兩個身份是有明顯區別的,「華人」身份對他們的重要性主要呈現在移居地社會,而不是政治認同。但來到今天,隨著中國在國際政治角色的改變,「華人」被賦予了政治認同的含意,不少新一代的港人移民都恨不得趕快脫去「華人」的身份包袱,對外宣稱自己是「港人」或「亞裔」,但堅決拒絕「華人」認同。然而我有點懷疑,在這個畫清界線的過程當中,就連帶過去數十年以「華人」身份所作的移民權益抗爭的脈絡,也一併割裂了。
至於更基本的「移民」身份,我發現在英國的移民社群中也可以出現爭議。對於一些移英港人來說,他們認為英國政府本來對港人就有所虧欠,所以他們自視在英國的地位和來自其他地方的移民就不一樣。他們覺得自己可以在英國各級議會投票,正正說明自己與別不同。於是不少人也自以為當前英國的反移民浪潮所針對的並非自己。
我當然同意新老移民面對的移居地社會並不一樣,不過老移民面對當地政府官僚的經驗還是很有價值的。如果新一代港人移民因為自身認同的差別,斷絕和老移民的合作,將會十分可惜。
▌[移民的自我研究]作者簡介
梁啟智,時事評論員,美國明尼蘇達大學地理學博士,現職台灣中央研究院社會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