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放學後，Year 9 的Lucas悄悄站在課室門口，用近乎試探的聲音問我是否願意跟他到音樂室一趟。他說想讓我聽聽他和Michael的最新創作。我看著他期待的眼神，心裡很清楚：他真正想的並不是表演甚麼，而是希望被看見和被聽見。在許多成年人的視角裡，像這樣的瞬間，其實在校園裡經常出現，只是成年人未必留意。它正是教育核心的一種呈現：孩子願意開口、分享，是因為他感到自己的聲音被尊重，教育讓他有一個位置。

英國現場：教育在為未來打開門

在英國教書的過程中，我愈來愈感到教育像是一扇門。這扇門開到哪裡，青年便能走到哪裡；社會願意把門開得多寬，青年便能參與得多深，而這個邏輯在各種教育情境裡不斷重複出現。

近來英國持續討論是否將投票年齡降至十六歲，這個議題無論最終結果如何，都很自然地走入學校。我的一群Year 10學生在參觀國會時，提出了很多尖銳的問題，從議席的分配，到辯論文化的差異，再到公共責任的理解。他們的提問並非為了討好老師，而是他們真的關心，也敢於表達，當遇到社會願意聽見青年人的觀點時，他們也願意投入。回到學校後，班主任課也延續這些討論，焦點不是結論，而是告訴年輕人：公共事務的討論，歡迎他們的參與。

除了公共討論的空間正在被打開，另一個方向的變化也十分明顯。英國GCSE 與 A Level 課程改革有了最新建議，評核方式與內容不斷調整，愈來愈重視分析能力、跨學科連結、真實情境應用，並減少單純操練的比例。改革的速度不算快，也不是一蹴而就，卻清楚展示了某種方向：在 AI 能取代大量重複性工作的時代，教育的核心不再是記憶與標準答案，而是理解、提問與建構人類社會的價值與意義。身在其中的我也希望學生明白，學習在這個時代的目的，與世界發展息息相關的。

而在課外學習的場域裡，我更深刻感受到社會如何把世界直接放在學生面前。早兩星期帶領A Level學生參加皇家地理學會Royal Geographical Society的公開課，更令我滿有啟思：數百師生聚首皇家地理學會的大講堂，聆聽嘉賓講者對於全球管治、氣候變化等與地理相關的國際議題分享。當中學生並沒有被視為「小孩子」，而是被反覆告之未來的世界將可能變成怎樣。那一刻，我突然想起 Lucas和Michael 在音樂室裡給我彈奏的情景，無論是音樂室裡的微小聲響，還是國際議題的宏大討論，教育做的都是同一件事：把門打開，讓孩子走進他們尚未熟悉、但終將面對的世界。

香港此刻：另一扇正在被推開的門

偶爾跟在港教育界仍默默耕耘的好友交流時，總讓我想念香港的教育現場的同工。不論是課程的推展、STEAM創科教育、甚至近年政府希望讓香港成為國際教育樞紐等宏大概念，都在提醒香港教育界，要與世界站在同一舞台上。

我聽到許多老師在課堂上曾嘗試過的，遠比外界想像中更多元；也知道有不少家長願意花心思了解孩子真實的興趣，而不只是留意分數的高低，都在為莘莘學子的未來打拼！香港的教育界從來不缺行動力，也不缺創造力。然而，一個開放的社會語境、一個充滿支持鼓勵的生活文化，卻沒被培養過。面對未來，不是大人說了算，而是社會上下，一起為年輕人打開這扇通往世界、通往未來的門。

回到核心：教育能否給年輕人希望？

Lucas和Michael在音樂室彈奏作品時表情既緊張又興奮，他們沒有要求我評分，而是簡單地聽。那一刻，我看到的不是一個十三歲的學生，而是未來的社會成員：一個學習創作的人，一個學習表達的人，一個將會參與公共空間的人，也是一個願意嘗試並願意承擔失敗的人。當社會願意給予青年一個有空間的舞台，他們會帶我們看見意想不到的可能。

年終回望與新年祝願

回望 2025，香港、英國以至世界各地的教育現場在各種挑戰中，都有著共通點：世界變得比我們預期的快。但我的經驗裡，青年往往比我們準備得更好。他們有想法、有勇氣、有動力，只欠被允許站得更前一點。孩子為未來努力準備時，大人是否也準備好讓路給他們？別擋著年輕人通往未來的大門。

2026年：

願各位父母，在給孩子「正確」答案之前，有多些傾聽孩子的機會

願各位教育同工，有更寬廣的胸懷，相信學生能力，讓他們勇敢嘗試

願莘莘學子，保留提問的勇氣，不要妄自菲薄，相信自己的聲音、自己的信念

願為政者明白「長江後浪推前浪」的道理，只有年輕人做好準備，我們才有真正安享晚年的機會

願社會的每一分子，都能跟下一代同行，不分彼此，共同探索、建構更和樂無諍的世界

願新的一年，這扇門不再只是一個比喻，而是社會真正一起推開的大門。

▌［十年樹木］作者簡介

Ms Lo，一名中學教師，曾在香港教育現場耕耘多年，近年立足英國，繼續在課室內外與學生同行。在不同地方教學，更看得見教育背後的社會結構、文化差異與人心共通。

《十年樹木》是一本教育現場的筆記，紀錄教與學的變局、困惑與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