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入與傳承之間

最近參加在地教會一位朋友的六十歲生日派對。
生了孩子之後,情願不情願,沾孩童的光,參加過不同的生日會,又或家中長老的大壽宴會。教會朋友的英式生日,倒是第一次。
重複的靈魂拷問
主人翁租了農莊改建成的派對場地,讓教友、親友、舊同事把酒共歡。對我來說,最大的得著,是跟一位印裔女友人談到移民、談及信仰、談及母語的傳承。
朋友D跟我同年出生。她說人生第一份工在管理諮詢公司當訓練生,1997年有幸跟上司到香港工作一年,見證主權移交的一刻。當我告訴她當年我是個初出茅廬記者妹,在滂沱大雨中採訪留守立法局的民主派議員「落車」前的心聲,大家均驚嘆緣份是多麼奇妙的事!
D知道我們一家來英定居幾年了,關心申請永居的情況。然後酒過三巡,她問我:習慣了嘛?仍然想留在英國生活和工作嗎?
這題目並不陌生,每隔一段時間,同為港人的朋友或其他族裔的、真關心自己的人,都會重複這靈魂拷問。我就也練了一種技能,用三言兩語告訴D其實自己和外子移英的初心是甚麼,到今天也逐漸分清楚有哪些英國的價值和特質,是我們經歷覺得愛惜的,有哪方面是自己不喜愛或不習慣的。簡而言之,我沒有打算回流,但有了永居,反而是一個更重要的開始:我們要怎樣貢獻自己?
語言文化被壓制
D跟我一樣有一子一女,不同的是兩個孩子都已在讀大學。她說,非常明白教育和語文制度的重要。她和丈夫祖籍在印度南部的泰米爾納德邦(Tamil Nadu)。這地方的母語是泰米爾語,並非印地語(Hindi),在文化上,與以印地語和印度教文化為主的北方邦十分不同。但自十二年前印度人民黨(BJP)的莫迪就任總理以來,逐漸推廣統一語文、限制泰米爾語法定權力和使用的政策。
最明顯是印度聯邦《國家教育政策》(NEP)自2020年起,由原本的雙語(泰米爾語和英語)改為推行三語政策—— 即印地、泰米爾語和英語同是法定語言,被當地領袖視為暗中強推印地語,導致語言緊張局勢升級。該邦自1930年代起便有反印地語抗爭歷史,堅持優先使用泰米爾語及英語,六年來因拒絕三語教學而遭中央政府扣減教育撥款。當地的泰米爾電台和電視節目,屢被打壓,也面對一波又一波的削資威脅。
泰米爾邦亦有信奉天主教或新教的基督徒的人口。當高舉民族主義的印度執政黨搖旗吶喊時,年輕的一輩眼見當地文化被壓制、政策硬生生向印度教人口和印地語傾斜,D說,近年越來越多泰米爾納德邦的專業人士和家庭移民英國、加拿大或澳洲。
交流與借鏡
D一早已入了英籍,除了在教會的事奉,她也應一些希望年幼子女能承傳母語的家長要求,在周末辦泰米爾語文學校,情況一如在英國或歐洲華人圈子,辦兒童中文學校般,以此服務她的「鄉里」。
離鄉背井,如何扎根、怎樣融入,堅持傳承原生的語文、文化,與融入英國主流文化之間,如何取得平衡?
移英的不同族群也在摸索,有做得好的,有不如人意的。作為從香港來的一群,與其只顧圍爐,不如放眼四周,看看不同的移民之間,有甚麼可以借鏡,有哪些可以交流。
泰米爾裔的D在學習、我也在學習。
我相信以很多香港人的聰明機警和睿智,一定努力學會心懷泰然自信,融入不失本色。香港人,加油!
▌[英倫筆端]作者簡介
莫宜端 Zandra, 育有一子一女,與丈夫子女定居英國,英國註冊言語治療師。曾任記者、時事節目主持、政策研究員、特區政府局長政治助理。及後進修並成為言語治療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