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終頒獎禮

學校有學校的節奏,在主流學校也好、特殊學校也好,每年七月夏日炎炎之時,開會、預備新生入學、為畢業同學籌辦活動……教職員都忙到不可開交。
身為言語治療師的我,也要密密撰寫進度報告、開沒完沒了的個案會議。只是有一次助理提到, 年終早會學校會頒獎狀給學生和教職員,有哪些學生你想頒張證書鼓勵他們參與治療課?
熱浪中對住電腦打打打的我,未有即時回應,待晚上人稍涼下來就想……唔,前一兩年,我們頒過獎狀給言語訓練進步很明顯的學生。不過想深一層,進步是甚麼?最早最多達到訓練目標,例如認到、用到幾多個生字或由只講單字,到用溝通工具講到短句表達所想?
但這樣的進步,對一些有複雜症狀和學習障礙的孩子來說,實在也如天花板級別—— 可望而不可即。何解?我有一些學生有癲癇(Epilepsy)症,小發作如「失神性癲癇」(absent seizure),孩子會在說話時突然「斷片」定格 5 到 10 秒,清醒後無法連續表達。有個剛步入青春期的男生,原本開始對文字感興趣,我們跟他玩SCRABBLE,他非常投入。但上年暑假接連幾次癲癇發作,也可能加上藥物的副作用,回校後只見少年語言能力大倒退,跟他玩遊戲時常常遇到字詞提取困難。可以想像,話在嘴邊說不出來,對一位少年人來說,有多難過。他表情不多,不等於他沒有感受……
被誰記得?
說回頒獎這回事。
你可能會笑我,年終頒獎禮,不鼓勵「有進步」,難度要為「退度/定格」鼓掌?!
非也。只是最近看了一本書,令我對頒獎這事放不下。蘇格蘭神學家與護理學教授約翰•斯溫頓(John Swinton)的著作Dementia: Living in the Memories of God,中文譯本最近出版:《失智症:活在上主的記憶中》。書中提到,現代社會高舉認知能力、記憶或自述能力。言語治療專業有很長時間,都以口語表述來衡量一個人。

但斯溫頓認為,人的價值不應只取決於大腦運作的狀態。即使喪失了過去的記憶,失智症患者依然擁有情感與靈性的感知能力。透過愛、陪伴與互動,他們依然能夠與他人及上帝建立真實而深刻的關係。斯溫頓的立足點是基督信仰,故書中指出,對患者而言最重要的不是「他們還記得什麼」,而是「他們被誰記得」。在基督教信仰中,即使患者遺忘了自己,上帝也永遠不會忘記他們。
被遺忘、被缺憾定義的,又何止是失智症的朋友?發展遲緩,又或一些經歷腦創傷,導致思考、語言功能退化的孩子,缺憾是真實的、如大山壓頂,但他們仍努力感受世界,仍渴望知多一點和被理解。
用任何方式肯定他的努力,就是維護他作為一個人的尊嚴。
我學,故我在
呷著啤酒,想了一晚,翌日完了治療課又對住電腦打打打……為每一個學生設計一張精簡的鼓勵證書:
致學生B (因癲癇而溝通反應倒退的男生):「 認字勇士」—— 多謝你訓練時投入地認字、講出來、又懂得變通地用上新學的手語
少年R(有perfect pitch,模仿不同口音一流的自閉少年):「社交解難偵探」—— 見到你在堂上耐性地聽我說故事,然後一同解難,為社交難題想出不同的結局,好感恩
如此類推,而且每個評語都不一樣。我來英後鮮有把工作帶回家,但要度身訂造幾十張證書,沒有法子不破戒。
其實,獎狀未頒,我心已經好「滾動」。
又,其實全因外子經營網上信仰類書店,我才可以飽覽約翰•斯溫頓的好書。他談失智症,啟發了我怎樣擁抱學習障礙的孩子。我學,故我在(I am what I learn)。
於我如是,於你如是,做到老一定可以學到老。

參考:
《失智症:活在上主的記憶中》約翰•斯溫頓(2026)(許立中譯) 德慧文化
Dementia: Living in the Memories of God,Swinton, J.(Original work published 2012)
▌[英倫筆端]作者簡介
莫宜端 Zandra, 育有一子一女,與丈夫子女定居英國,英國註冊言語治療師。曾任記者、時事節目主持、政策研究員、特區政府局長政治助理。及後進修並成為言語治療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