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言，是文化最脆弱的載體。

一個社群可以在離散之後保存節日、飲食、集體記憶，甚至未來發展的共同願景；但語言一旦離開日常生活，便會迅速變成一種「 識聽唔識講」的遺產。再過一代，它可能只剩下幾句問候、幾個親屬稱謂，或者一種模糊的懷舊情感。

這並不是只有香港人面對的問題。世界上許多移民社群，都曾經走過相似的道路。

猶太人在漫長流散中，透過宗教教育、家庭傳承和社群制度保存希伯來文，最後更成功將它復興為現代語言。這是一個罕見而艱難的成功例子。

愛爾蘭獨立後，政府長期投入資源推動愛爾蘭語教育，但英語仍然壓倒性地主導日常生活。即使有國家政策和學校制度支持，語言也未必能自然回到人民的日常生活之中。

蘇格蘭蓋爾語有公共媒體、教育制度和文化保育政策支持，但日常使用者仍然只佔少數。 顯而易見，語言一旦從家庭和社區生活中退場，單靠課堂很難重新建立生命力。

早期移居海外的華人社群亦有相似經驗，許多家庭保存了農曆新年、飲食文化和宗族記憶，但到了第二、三代，祖籍語言往往已經不能流利使用。有朋友看完《阿嬤的情書》這套電影後，大為感慨「點解我係潮州人但唔識講潮州話」？文化最先流失的，很多時候不是食物，也不是節日，而是語言。

傳承語言流失的軌跡

今天，香港人正站在相似的歷史分叉口。

近年，大量香港家庭移居英國、澳洲、加拿大、美國、日本及其他地區，形成新一波全球香港離散社群。這些家庭努力適應新生活，孩子進入當地學校，逐漸融入英語或其他主流語言環境，這本來是移民生活必然的一部分。

但當孩子融入本地文化和掌握本土語言，他們還能保留香港話嗎？

不少家長起初都相信，只要在家說香港話或到週末學校上課，孩子自然會學懂。但現實往往比想像複雜，孩子每天在學校說英語，和朋友說英語，看影片、玩遊戲、讀書做功課也多數使用英語。香港話慢慢變成只在家中出現的語言，甚至只是父母單方面使用的語言。

起初孩子會用香港話回答，後來他們可能聽得懂，卻用英語回應。再過幾年，他們或許仍然明白父母說甚麼，卻不願意主動開口。到了青春期，香港話甚至可能被視為「麻煩」、「不實用」或「與我無關」的次等語言。

這不是個別家庭失敗，而是傳承語言常見的流失軌跡。

傳承不等同於一般中文教育

香港話的特殊之處，在於它不只是一種家中溝通工具。它承載着香港人的幽默、節奏、生活方式、流行文化、集體記憶和族群身份。許多香港人的情感都只能用香港話才能充分表達，父母叫孩子食飯、搞笑、鬧人、氹人、講古，背後都反映一整套微妙關係和文化自信。

如果下一代失去香港話，他們失去的不只是使用一種語言能力，他們也可能失去一條理解父母、 感受香港經驗、 認清歷史真相、 確立身份認同的通道。 對離散社群來說，下一代失去香港 話幾乎等於失去重塑香港未來願景的可能。

我們往往忽略，香港話的傳承不能簡單等同於一般中文教育。

香港孩子在海外學習中文，往往要同時面對幾重困難：他們日常說香港粵語，但書寫時卻並非「我手寫我口」；他們可能願意講「食飯」、「瞓覺」、「點解」，但課本上卻出現「進食」、「睡覺」、「為甚麼」；他們生活在英語社會，但教材卻仍然以香港生活經驗為中心；他們習慣互動、探索和趣味教學，但不少傳統中文教學仍然依賴抄寫、默書和背誦。

結果很多孩子並非沒有能力學習，而是無法在學習過程中找到意義、樂趣和身份連結，結果到中文學校上課一兩年便失去動力，很多家長不懂得如何提升孩子的學習動機，最終半途而廢。這都是香港話傳承教育迫切面對的挑戰。

在全球各地，相信有不少香港人家長、老師及教育工作者正在努力尋找一系列答案：

如何讓孩子覺得香港話與自己相關？如何讓生於海外的孩子明白，香港話不只是父母的過去，也可以是自己的現在和未來？如何設計適合海外孩子生活經驗的教材？如何協助孩子由口語香港話逐步過渡至繁體中文閱讀和書寫？如何在外語主導的環境中，建立真正自信而持久的雙語能力？

多地資源整理的契機

這些問題，一個家庭無法解決，也不能只靠一間周末學校解決。如何讓家長、教師、社區組織和研究者不再各自摸索，而能夠彼此分享經驗、整理方法、建立資源？

英國的廣東話老師可能已經摸索出有效的課堂活動；澳洲的家長可能正在編寫嵌入本地元素的教材；加拿大的研究者可能正在試驗第二語言活動教學法；日本和台灣的學者可能提供語言學和教育學的新角度；年輕的科技工作者可能正在編制創新的語言學習程式或創造新香港話字型。可是，如果這些經驗沒有被整理、評估和推廣，很容易各自消耗，資源重疊。

有鑑於此，香港人文基金將於2026年11月28日至29日在日本東京大學舉辦「第一屆香港粵語傳承教育國際研討會」，主題為「香港粵語如何跨世代傳承：離散社群與傳承教育的挑戰與未來」。

這場研討會旨在匯聚學者、教師、家長、教材開發者、教育科技工作者及社區實踐者，圍繞家庭與語言傳承、學習動機與身份認同、教學方法與課程設計、口語與讀寫能力發展、教材與教育科技，以及社區和人才發展等議題共同探索，目的是令香港粵語傳承教育成為香港人社群長期投入的文化工程。

如果今天香港人不開始共同尋找答案，二十年後，答案可能只有遺憾。 長大後的孩子會責問 ：「點解你當初唔教我學好香港話？」

註：「第一屆香港粵語傳承教育國際研討會 」 是學術研究與經驗分享並重的會議， 相關個人經驗的分享會有助研討成果及日後建立資源網絡 ， 報名請到以下連結https://hkhumanities.org/hong-kong-cantonese/

▌[顧後瞻前] 作者簡介

黎廣德，資深工程師。倡議永續發展，曾任公共專業聯盟創會主席及特區政府策略發展委員會委員。移居海外後特別關注文化傳承及離散港人在全球各地的公民社會如何互補與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