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鄉 | Carman

( 編按 : 破土除了有固定的作者專欄,歡迎各方讀者投稿。)
什麽是異鄉?異鄉即不是故鄉,那什麼是故鄉?我的故鄉是小學寫手册時填的籍貫嗎?那只是爸爸出生的地方,他可能因為經歷戰亂和巨變,很少談起鄉間的事。我七歲那年,一家人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回鄉,我穿了十多件衫和十多條褲,被推上迫得密不透風的火車,見到很老、和我差不多高的爺爺嫲嫲,夜裡全部人睡在有雞和豬隨便出入的平房,幾天後,我只穿一件衫和一條褲回到香港。
這次回鄉後,我確定鄉應該是鄉村,香港到處是高樓大厦,一定不是故鄉,而且因為故鄉的定義從來不是考試範圍,故鄉不故鄉,也一樣生活,那就不要再想了。
直至九七年的五月,我聽完黃耀明的《人山人海演唱會》,身上穿着印有紅色女皇頭的演唱會紀念T恤,跳上從尖沙咀碼頭開出的六號巴士,坐在上層最前方,璀璨的霓虹燈不斷撲來,又不斷拋到背後,我第一次覺得香港很美,第一次感覺到香港就是我的故鄉。電子音樂和明哥的歌聲彷彿仍在空氣中盪漾,下世紀真的可以再嬉戲嗎?是隱隱然有一種一切也即將逝去的失落突襲,眼淚靜靜流着。
然後,消失的當然不止是在紙幣和郵票上的女皇頭。就像談一場沒結果的戀愛,當你知道自己深愛他的時候,他已開始一點一滴溜走消亡,又和失戀一樣,漸漸整個人掏空了卻不死。人來人往,聽到的是陌生的語言,看到的是陌生的文字,遇到的是陌生的人,吃到的是陌生的食物,是在異鄉嗎?每一天異化的感覺一口一口吞噬自己。
然後,到了自己以為比較熟悉的國度,早知道女皇已不在,卻原來印在紙幣上也可能將是刺猬和水獺,聽到的是不太陌生的語言,看到的是不太陌生的文字,遇到的是不太陌生的人,吃到的是不太陌生的食物,那就不是異鄉嗎?不陌生,也不熟悉,只知道沒了那曾經一口一口吞噬自己的異化感覺,看着高高的藍天,白雲飄浮着,松鼠和野鳥自由自活着,那曾經一口一口地在吞噬自己的,其實是無以名狀和說不出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