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數以萬計的移民從摩洛哥闖關西班牙位於北非的飛地休達，多名移民死亡，並在當地造成極大混亂。雖然絕大多數移民已自願返回摩洛哥，但事發原因仍然未有完整解釋。有在當地採訪的記者發現，不少移民是在摩洛哥警方默許甚至鼓勵下湧到休達，暗示摩洛哥政府在背後或有角色，事件很可能是一場利用移民性命的外交攻防。

把非正規移民的管制視為外交籌碼，學術上有不少相關的研究著作。例如 Kelly Greenhill 的 Weapon of Mass Migration （大規模移民武器），就提出有些國家會透過刻意製造或操控跨境人口流動，從而套取政治、軍事，或經濟上的好處。

白羅斯與古巴案例

就在2021年，白羅斯和波蘭、立陶宛與拉脫維亞的邊境就有這樣的案例。白羅斯政府放寬了一些中東國家的入境限制，大批當地居民隨即搭飛機湧到白羅斯。他們不是很喜歡喝羅宋湯，想到明斯克旅遊，而是看中了白羅斯和波蘭與立陶宛的邊境接壤。他們到達白羅斯後，便可從陸路經波蘭、立陶宛與拉脫維亞進入歐盟。如是者，白羅斯便可以利用對待這些移民的寬鬆程度來向歐盟施壓，要合作遣返就要答應條件。很不幸，在這博弈過程當中，數以萬計的移民聚集在歐盟邊境進退不得，更有多人在嚴冬當中死亡。

要說遠一點，有1980年的馬列爾事件 （Mariel boatlift）。事件緣起為六名古巴人進入秘魯駐哈瓦那大使館尋求庇護，之後越來越多人跟從，數日後已有過萬人進入大使館。古巴政府把尋求庇護者稱之為犯罪分子和社會垃圾，然後索性開放馬列爾港讓希望離開的古巴人離開，意圖以輸出大量難民向美國施壓，結果最終在年內有125,000名古巴人抵達美國，一度讓美國的卡特政府接應不來。

回到今次的事發地點休達，也不是第一次出現疑似利用移民作為政治施壓的手段。回到2021年，西班牙政府接納西撒哈拉共和國總統因感染新冠疫情前往就醫。西撒哈拉本來是西班牙殖民地，後來大部分土地被摩洛哥所佔領，事件引發西班牙和摩洛哥的外交衝突。一個月後，休達周邊的摩洛哥警察放軟手腳，超過八千名移民湧到休達，引發人道危機。

既有前科，今次再有數以萬計的移民忽然湧到休達，輿論難免懷疑摩洛哥政府背後的角色。利用移民管制作為政治手段，可以說是一種不對稱策略。對於輸出的一方，他們只要放鬆管制或者拒絕協助遣返工作已可達到目的，成本微乎其微；但在目的地的一方，則要接受大量移民忽然湧入所引發的社會混亂。這點對於民主國家特為困難，因為國內同時會有安全和人道的訴求，兩種聲音都要照顧。

成為歐盟全方位的挑戰

說到底，雖說以移民作為「武器」，但移民本身也會變成受害者，這可是赤裸裸地以人命作籌碼。實際操作上，不是每一個國家都會那樣不顧顏臉，除了製造、協助，和默許之外，比較「溫和」的做法是威脅不合作。很少國家會公開說「給我們十億，否則我們便把一車車的移民送到你們的邊境」，但他們卻會說「我們也很想幫忙，但我們邊防經費不足，需要『援助』才能展開合作」。這樣說聽起來要順耳很多。

對此，歐盟可謂面對全方位的挑戰，除了剛才提到的摩洛哥和白羅斯，還有以土耳其為跳板的中東移民。即使在歐盟境內，同樣會有各種的政治考慮。例如許多移民最終的目的地是要到德國去，但他們首先要經過意大利和希臘等南歐國家。站在這些國家的立場，他們沒有太大誘因處理，因為他們堵截得越成功，處理後續行政的壓力就越大，倒不如睜一眼閉一眼讓他們快快通過。歐盟因此也要提出各種改革，務求各國權責更加平衡。

說到這兒，希望你會最起碼認同一點，日前在休達發生的是一場悲劇，後面是相當複雜的國際問題。見到不少離散港人社群的網紅，是以取笑西班牙政府的角度來評論事件，不提移民本身付出的性命，也不提摩洛哥和西班牙本身既有的矛盾。常說移民應該融入當地社會，我總懷疑最妨礙港人社群融入的，正正就是這些網紅。畢竟，一天到晚把國際大事拿來當是藉機嘲諷橋段，一輪嬉笑過後，對港人社群深入理解當地社會又有多大的益處？

▌［移民的自我研究］作者簡介

梁啟智，時事評論員，美國明尼蘇達大學地理學博士，現職台灣中央研究院社會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