咽喉中的咽喉:霍爾木茲海峽

過去一週,霍爾木茲海峽(Strait of Hormuz)的商業航運,事實上已近乎停擺。表面原因似是伊朗導彈威脅,實際上卻是另一條看不見的命脈突然斷裂——保險制度的崩潰。

倫敦海事保險市場的兩大支柱——領先保護與賠償俱樂部(P&I Clubs)及倫敦勞合社(Lloyd’s of London )承保團,已於3月2日集體取消整個波斯灣的戰爭風險保障。

保險取消前,船體戰險保費由0.25%急升至最高3%,漲幅逾12倍。若船舶與美國、英國或以色列有關聯,保費更被推高至三倍。一艘船體價值約1.5億美元的超大型原油輪(VLCC),單趟航程保費已由數十萬美元飆升至數百萬。

導彈之外的封鎖

今次中東危機的關鍵,並非導彈,而是保險。

2月28日,美國發動「史詩怒火行動」(Operation Epic Fury),隨即引發伊朗報復,至今至少10艘油輪遭襲。令海峽陷入「強制封鎖」的除了飛彈還有金融機制。沒有保險,船東不敢出航;沒有保障,租船人不敢裝貨;沒有風險覆蓋,銀行更不會融資。於是,全球能源運輸的命脈,並非被水雷或導彈截斷,而是被保險人悄然關閉。

一間咖啡館的世界力量

要理解今日局面,須回到三百多年前泰晤士河畔一間不起眼的咖啡館。

1688年,Edward Lloyd 在塔街開設咖啡館。牆上張貼航運消息、貨物資料與海上風險情報,逐漸成為船東、船長與商人的資訊中心。

到1690年代,一種做法逐漸成形:投資者在描述航程風險的「承保單」(slip)下方簽名,註明願承擔的比例。這便是“underwriting”一詞最字面的來源——

在風險敘述之下簽名。咖啡館後來遷至倫巴底街,對面便是 Royal Exchange。1774年,保險市場正式進駐交易所大樓,「勞合社」遂成制度。

1871年《勞合社法》確立其獨特制度:承保人以「各自負責」(several liability)方式承擔風險,而非共同連帶。此制度妙處在於——風險可以分散,資本可以聚集。單一航程即可動員龐大保額,而毋須任何一方承擔全部責任。

帝國與保險的共生

真正令勞合社崛起的,是戰爭。1793年至1815年的拿破崙戰爭,英國海上貿易風險劇增。勞合社不但承保英國商船,還資助私掠船,甚至為皇家海軍籌資。其情報網絡更為海軍部提供航運與敵情資訊。作為回報,政府授予市場多項特權。

戰後,大英帝國版圖迅速擴張——印度、澳洲、遠東與非洲航線相繼開闢。勞合保單遂與國旗同行。每艘快帆船、每批茶葉、每家殖民貿易行,背後都站著一張倫敦保單。帝國航線與保險網絡互相滋養,逐漸形成全球最深厚的海事風險數據庫。

VaR與資本紀律

然而,今日倫敦市場運作已與帝國時代大異其趣。2008年金融危機後,歐洲建立嚴格保險資本制度—— Solvency II。英國脫歐後亦沿用本土化版本。其核心要求,是償付能力資本(SCR)須能承受一年期99.5%的在險價值衝擊——亦即理論上200年一遇的風險。

霍爾木茲海峽這類全球能源咽喉,一旦戰爭風險集中爆發,便會直接衝擊模型尾部。當伊朗革命衛隊擊中多艘油輪並宣布海峽為戰區,保險模型中的「極端情景」瞬間變成現實。於是,各大承保團依合約啟動7天或72小時取消條款。撤保並非政治決定,而是資本規則的必然結果。

1987年的對照

歷史提供了一個有趣對比。1987年油輪戰爭期間,美國啟動「認真意志行動」(Operation Earnest Will),為科威特油輪提供護航,18個月內完成546次航行。伊朗依然發動攻擊,但海峽從未完全關閉。原因簡單:保險仍在。

倫敦市場在整個護航期間維持戰爭風險保障,並在政府有限支持下調整保費。換言之,1987年的海峽靠軍艦維持通航,2026年的海峽卻被保險市場先行關閉。

美國的金融反制

面對局面,3月3日,美國總統特朗普指示 U.S. International Development Finance Corporation(DFC)提供政治風險保險與金融擔保,以維持海上貿易。DFC前身為OPIC,2019年成立,主要支援海外投資。此次則首次被推上全球能源航運保險前線。理論上,其政治風險保障可為船東、租船人甚至保險公司提供主權級背書。然而,現實容量卻是另一回事。

兆美元缺口

目前需要波斯灣戰爭或政治風險保障的船體曝險總額約3.5兆美元,而DFC整體政治風險保險容量約2兆美元。兩者之間,存在約1.5兆美元缺口。除非透過再保、與倫敦市場合作,或由國會增資填補,否則金融護航仍難以完全啟動。

能源與地緣政治

霍爾木茲海峽每日承載約2000萬桶石油與凝析油,佔全球海運石油五分之一,另有20%液化天然氣。亞洲吸納其中近九成。中國更佔37.7%,每日約540萬桶。美國則僅約50萬桶,不到其消費量2%。

VLCC日租金飆至42.3萬美元,數日暴漲94%。布倫特油價升幅約8至10%至每桶80美元左右。若封鎖持續,分析師預計油價可達100至130美元。

新能源秩序

布倫特油價已升穿每桶90美元。若封鎖持續,分析師預計油價可達100至150美元。從宏觀角度看,今次危機的贏家與輸家,輪廓分明。美國頁岩產量逾每日1300萬桶,早已成為淨出口國。高油價反而提高利潤。中國則每日進口逾1100萬桶,其中近半來自海灣。一旦戰略儲備耗盡,工業產出、電力供應與出口競爭力皆將承受壓力。1970年代石油危機時,受困的是美國;2026年,風險的中心已轉移。

近日評論認為,今次空襲與隨之而來的航運保險撤離,實質上把壓力集中在中國身上。過去十多年,北京斥巨資經營伊朗關係:長期石油承購、地區代理網絡,以及在戰略構想中把伊朗視為潛在支點。一旦霍爾木茲航道因保險機制停擺,中國所承受的能源衝擊遠大於美國。

於是北京面臨兩難:要麼施壓德黑蘭降溫,維持能源通道;要麼承受能源供應收縮對工業體系帶來的連鎖衝擊。

[遠山近水]作者簡介

清風明月本無價 遠山近水皆有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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