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第一節課前,走廊還未完全安靜下來。我站在教室門口,看見那孩子又往 student support 的方向走去。他沒有低頭,也沒有刻意躲避誰,只是動作熟練地敲門,進去,過一會兒再出來。出來時,他頸上多了一條校呔。 校規寫得很清楚:校服必須整齊,校呔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若未佩戴,會被記錄,次數多了便要接受處分。制度的設計原本是為了整齊與一致,讓所有學生在同一標準下成長。十鎊一條的校呔,對很多家庭來說並不是甚麼難以負擔的金額。然而,我知道,對某些家庭而言,一次又一次重新購置,就會是一筆需要再三盤算的支出。 他不是不知道規矩,也不是刻意挑戰權威。他只是選擇每天借用,而不是購買。於是,那條校呔每天掛在他頸上,看似與別人無異,但我總覺得,它的重量並不相同。 走廊裡截然不同的世界...
孩子在海外就學成長,語境一轉,語言自然也跟着轉。校園裏的課堂用英語,朋友之間的玩笑用英語,連思考與做夢的語言,慢慢也換了頻道。中文不再是每日呼吸般的存在,而成了一種需要刻意維繫的能力。許多父母因此焦急:若希望孩子仍有中文根基,我們還可以做甚麼? 不少家庭都很努力。有人規定在家必須說中文;有人週末看華語電影、追電視劇;有人播放流行音樂,讓旋律把語感帶回來;也有人堅持睡前講故事、讀繪本。方法各有不同,心願卻相同——不願孩子與自己的語言漸行漸遠。 祖孫十數年的新奇家書 我認識一對夫婦,他們的方法並不花巧,卻耐人尋味。他們邀請孩子的祖父母與孫兒通信,每月一次,主題只有四個字——「分享新奇事」。孩子四、五歲時,信件由父母協助口述、抄寫;慢慢地,孩子自己動筆,由寥寥數句,到如今快十二歲,已能寫上滿滿兩頁。祖孫兩代,十多年來從未間斷,樂此不疲。 「新奇事」三字,看似隨意,實則蘊含深意。它容許孩子用小小的眼睛,書寫成長過程中的「異國」經歷。曾經,孩子好奇地描述街角郵筒上不同的徽號,問為何這裏是王室的標誌;又曾在海邊觀看海獅保育活動,回來後細細交代義工如何講解、海風吹得臉頰發紅的感覺。這些在孩子心中閃閃發亮的片段,成為信紙上的文字,也成為祖父母遙遠想像中的風景。 而祖父母的回信,則以大大的眼睛,帶孩子走進「原生」文化的日常。他們會談到賀年糕點的寓意,解釋蘿蔔糕與年糕為何總在農曆新年出現;也會細述上茶樓叫點心的步驟,從找位、洗杯,到在點心紙上蓋印。孩子或許未必立刻親身經歷,但透過文字,文化不再抽象,而是有溫度、有味道、有聲音。 在這一來一往之間,中文不再只是功課,而是情感的載體。孩子寫信,是為了讓爺爺嫲嫲知道自己最近的發現;祖父母回信,是為了讓孫兒明白家族與文化的根。閱讀與書寫,於是不再枯燥,而是充滿盼望。孩子期待信封落在門前地毯上的聲音,祖父母則等候孫兒稚嫩卻誠懇的筆跡。語言在等待中被珍惜,在思念裏被延續。...
英國的校園裡,農曆新年是飯堂節日優惠的一則廣告宣傳;而在我的課室裡,農曆新年就只是一張友人從香港寄來的新春掛飾。 農曆大年初一當然不會有特別校內活動,也不會有人提醒學生「今天是大年初一」。對大部分英國學生而言,那天與任何一個學期中的日子並無分別;而對於華裔學生來說,即使心裡知道農曆年到了,卻也多半只是輕輕一想,然後很快回到現實的生活節奏之中。 可幸今年的農曆新年,剛好是學校的Term Break,也順理成章有休息的機會。然而對於其他身在海外的華人,這種「重要日子在制度裡消失」的經驗,其實並不陌生。...
每天早上打開點名系統時,我心裡總會浮現同一個問題:Jaro 今天會上學嗎? 表面看來,這是一個已經變得有點過分的疑問。然而,當你當了兩年同一班的班主任,看著某個名字反覆在「Present」與「Absent」之間來回出現,你會慢慢地發現,出席與否,早已不只是一個簡單的紀錄…… Jaro 跟班上其他男生沒甚麼分別。他活潑、愛開玩笑,偶爾會作弄同學;他不愛足球,卻能因為打機而跟其他男生混熟;他為人善良,樂於助人,特別是同樣有SEND(特殊教育需要)的Freddie。若只看課室裡的他,很難想像他的名字,會經常缺席在點名表上。 我從前年開始便是 Jaro...
「老師,相比你香港的學生,你喜歡我們嗎?」這句話,我被問過無數次。不論是Year 7 的小孩子,還是Year 13的小伙子,每當學生知道我從前在香港也是中學老師時,這個問題幾乎就會接續而來的必答題。有時是在課後,有時是在轉堂的空檔,有時甚至在課堂上,總會有學生笑着、半帶試探地追問。由於語氣通常不甚嚴肅,還帶點好奇,因此我從來不覺得那是一個輕浮的問題。 我是個怎樣的人? 其實從學生們認真的眼神可見,他們一方面想聽到你的回答,同時,也想從老師眼中,了解自己究竟是一群怎樣的人。 對「外面的世界」充滿好奇,是人類本能,不分地域,而學生的好奇更多源於他們的成長需要:一份自我意識的建立。從前帶領香港學生到不同國家考察交流時,學生最期待的必定是跟當地學生上課交流的時候。學生們除了想結交朋友外,更想認識對方在學甚麼、玩甚麼,生活上有何異同。...
「老師,你為何會來英國?」或許很多在英重回課室的教育同工,都試過被學生問及這問題,當然我也不例外。在各次的回答中,以下是我印象最深刻的。 那是一節Year 11的地理課,我以各種圖表,整理出英國人口結構變化的特質:出生率下降、人口老化、移民數目在各大城市的分佈等。對學生而言,這些都是數字、線條與比例,是考試範圍的一部分,也是理解自己國家社會現況的概念。因此,這堂課難得地出現了一雙雙充滿好學的眼神、思考的神情,在聽得津津有味的同時,還此起彼落地舉手發問,跟平日的課堂氣氛,有點天淵之別。 我正準備帶着他們把圖表進一步拆解,並練習如何回答過往試題之時,Dolcie舉起了手。她先是停了一下,然後說:「老師,我無意冒犯。你是來自香港的,對嗎?那……為甚麼你會來英國?」她的語氣很小心,甚至有點猶豫,她還彷彿生怕問了些不該的問題,便補充了一大堆自己對英國的意見:她指出自己對英國其實有很多不滿——由經濟到天氣,由店舖種類到火車班次,彷彿樣樣都不對勁,還說自己長大後要往外闖,去中東或澳洲賺錢過好生活…… 誰知Dolcie這一問,課室忽然熱鬧起來,氣氛回到Year 8的一般。當然,細心聆聽之下,那些起鬨不是喧鬧,而是一種充滿好奇與關切交織的互動。一位同樣來自香港的尼泊爾小伙子雀躍地說:「老師,我也來自香港……香港很繁忙,而且物價也很貴,我很喜歡吃燒賣……」坐在他身旁的黑人男生說:「老師,津巴布韋也是一團糟,通漲貪污,但我有公公婆婆……」課室前排的女生就說:「老師,你知道我是來自波蘭的。我冬天會回去滑雪……」不知何時,Dolcie又補一句:「我在羅馬尼亞出生,三歲來了英國……」...
大埔的火光熄滅了,但悲傷仍在蔓延。撰寫此文之時,社交媒體上正傳來一位又一位身穿素服的香港人,默默前往大埔靜靜悼念的景象。遠在世界各地的香港人,一夜又一夜緊盯著屏幕,等待各種最新消息:有人在工作間偷偷刷新手機,有人在海外城市的清晨默默祈禱,有人的社群聊天一整天都停留在那幾張令人心碎的照片上。即使相隔萬里,人們依然深深牽掛。那份牽掛,是人與人之間最原始、最柔軟的連結。 這場大火,再次把我們拋回一個古老而迫切的問題:我們究竟在給下一代示範一個怎樣的世界?我們又希望孩子在怎樣的價值觀中長大? 面對巨大傷痛,我們往往覺得無力;但正是此刻,我們的一言一行、一個念想、一份態度,都悄悄塑造着下一代眼中的人性與社會。若我們希望孩子成為有溫度、有責任、有判斷力的人,那我們作為成年人,作為上一代,就是如此這般的成為孩子學習的模樣。 我們都是人:承認無力、擁抱情緒,才是力量的開始 很多人不願承認,但這樣的災難讓無力感如巨浪般襲來。我們會悲傷、會崩潰、會憤怒,也會在深夜看見新聞時突然落淚。這些反應並不丟臉,它們提醒我們,我們還有感覺,還在乎! 對下一代而言,最重要的不是我們表現得多堅強,而是我們願不願意承認情緒需要被照顧。孩子從大人身上看到的,不應是壓抑,而是如何面對情緒、整理內心、在脆弱中尋找前行的力量。讓孩子知道:悲傷是可以的,哭是可以的,停下來照顧自己更是可以的。真正成熟的大人不是不會倒下,而是倒下後還願意重新站起來。這樣的榜樣,比「我沒事」更有力量。 互助的本能:我們之所以叫作「社會」...
偶有移英港人家長問我:「我對孩子的管教會否過份嚴厲?為何我的孩子,總不像其他的活潑開朗、敢於表達?」。在我眼中,父母對孩子的管教都是獨特的,哪怕如上一篇文章提及的雙胞胎兄弟,縱使原則一樣,在照料兩兄弟時,他們媽媽會用不同方式處理。而那些看似小事的互動,其實都是父母每天的「進修時刻」。若說爸爸媽媽都在持續進修中,那麼,他們正在修學的是一門怎樣的育兒課? 焦慮是本能 不斷學習是關鍵 「養兒一百歲,長憂九十九」這句說話或許有點誇張,卻真實地反映父母總是有著另一叢想像世界:兒女是否健康成長?學業跟同齡有沒有太大差距?在校可有被欺負或欺負別人?長大後能照顧自己嗎?這些本能性的疑慮,沒有好壞。這些疑慮引領父母努力照顧好孩子,讓生命能成功繁衍延續,令人類這種高度智慧,在大自然中卻相對脆弱的物種不至消失。 然而,教育制度、社會競爭與數碼時代等外力,漸漸將父母本能性的疑慮擠壓成習慣性焦慮。暗暗懷疑自己管教不足、擔心自己的孩子被比下去。不論在英國還是香港的校園,這都是普遍而可理解的現象,分別只在於家長會否直白告訴老師,還是口中說沒所謂,卻於一開學就電郵各科老師「請教」如何支援孩子考好GCSE。 父母跟孩子都在成長,只是父母閱歷比孩子多了幾十年,這不代表父母就一切都懂,處事完滿而不會犯錯。只要身為長輩的我們,相信自己能進步,也願意讓自己跌倒後站起來重頭開始,我們跟孩子一樣都會進步、一樣學得到。而孩子也會在我們的身教中,學為了心態比結果更重要。這所謂的成長型思維(Growth Mindset)不是說說罷了,而是身體力行的處世之道。遇上挑戰時,接受、面對、處理最後放下,然後再接再厲,疑慮也好,焦慮也罷,自然慢慢消失。 從差異中 整理出自己的管教哲學...
好友在面書分享了一篇〈寫給女童軍的家書〉,附上一張照片:卡片上印著可愛的貓頭鷹圖案,上面寫着一句溫暖的祝福:「願你對世界感到好奇,帶一點fun……」。這句簡單卻深情的文字,引來許多朋友留言。大家一言一語互相回應,洋溢着一種難得的溫度。 這位好友的10歲女兒,在剛過去的暑假參加了八日七夜的童軍露營。八天裡,她無法和家人通訊,也完全離線 ——沒有互聯網,只有夥伴、團隊活動、森林、營火、星空…… 對她而言,這段日子想必會成為一段終生難忘的記憶。曾幾何時,我在香港帶領學生參與宿營活動時,給家人寄一封「家書」總是必做功課。但不知從何時起,這種充滿等待與想念的「慢連結」,似乎被習慣了「即時」的世界取代,變得稀有,甚至悄然消逝。這次朋友和女兒藉家書連結彼此,不只喚醒我們這代「上世紀末」的孩子,對童年的懷念,也提醒了身為師長的我們:在數碼時代,孩子更需要留下一段「斷線」的時光,擁有更多「面對面」的相處機會。科技 是成長的雙刃劍筆者有幸見證教育界在資訊科技應用上的飛躍發展。從早期為了「提升教學效能」,到網上課堂、線上評估,至近年人工智能(AI)的普及,只不過是短短二十多年間的事。至於這個世代的孩子,有些從幼兒開始就含着「電子奶嘴」長大,有些甚至從未經歷過「沒有手機」的年代。善用科技,無疑是回應這個時代的必要能力。對孩子而言,科技讓他們觸及更廣闊的世界,也令學習不再受限於課本、課室。他們可以依興趣自主探索,知識與經驗變得更個人化,這些都是科技為這代人帶來獨有的正面力量。然而,科技的便利也讓許多孩子逐漸過度依賴螢幕,沉迷於文字訊息、貼圖、短影音這些「速食式互動」。久而久之,真實世界深度的情感交流被取代,群體中「看見彼此」的經驗愈來愈稀薄。2023年,香港青年協會的調查指出,香港6至14歲孩子平均每天花超過三小時在螢幕上,其中七成時間用於短影音或即時通訊。家長與教師觀察到,他們雖然在線上交流頻繁,在現實生活中卻甚少主動互動或合作,至於專注力下降、同理心不足的現象,更越來越普遍。類似情況在英國也出現。2024年,英國兒童委員會(Children’s Commissioner...
學期初對大部分學生是一年的開始,唯獨對畢業班的年輕人而言,開學是「開始中的終結」。九、十月是香港的JUPAS(Joint University Programmes Admissions System)大學聯合招生辦法和英國的UCAS (Universities a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