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古蘭經》的性質:神聖話語與不可翻譯性 《古蘭經》這個詞,源於阿拉伯語動詞,意為「誦讀」或「背誦」。這個名稱本身就揭示了這部經典的根本性質:它是一部口述的、被誦讀的神聖文本。對穆斯林而言,《古蘭經》並不是穆罕默德的個人著作,而是安拉透過天使吉卜利勒向他直接啟示的話語,逐字逐句都是神聖的,不可更改。 你要理解一件事:如果你身在一個回教國家,將《古蘭經》的一頁撕爛,你差不多一定會被人追捕,甚至坐牢。那張不是一張普通的紙,是阿拉話語的載體,是神聖不可侵犯的。2005年美軍關塔那摩灣監獄傳出士兵將《古蘭經》扔入廁所的報告,在整個穆斯林世界引發了大規模的抗議和流血衝突,正是因為對穆斯林來說,那不只是毀壞一本書,那是對安拉本身的侮辱。 正統的伊斯蘭神學堅持《古蘭經》的不可翻譯性。嚴格來說,只有阿拉伯語書寫和誦讀的,才是真正的《古蘭經》,其他語言的版本只能視為「意譯」或「詮釋」,而非《古蘭經》本身。這個立場的根據涉及幾個層面。《古蘭經》的阿拉伯語音韻、節奏和修辭之美是啟示本身的一部分,這種美是無法在翻譯中保留的;阿拉伯語某些語法特徵和詞彙層次在其他語言裏沒有對應物;而《古蘭經》某些段落具有多重解釋的可能性,翻譯往往只能呈現其中一種,其他意涵便丟失了。因此,即使在非阿拉伯語的國家,穆斯林的禮拜和誦經都必須使用阿拉伯語,很多穆斯林更以背誦整部《古蘭經》為目標和榮耀:能夠背誦全本的人,獲得「哈菲茲」的尊稱。 《古蘭經》的編纂過程本身也很特殊。穆罕默德在世的時候,啟示主要透過口頭傳承,由專門的記憶者背誦;同時也有人將啟示記錄在羊皮、骨片、椰棗葉等材料上,但並沒有統一的抄本。穆罕默德去世後,第一任哈里發阿布·伯克爾命人收集所有經文片段,整理成完整抄本。到第三任哈里發奧斯曼時,由於不同地區流傳的版本出現讀音差異,奧斯曼下令制定標準版本,並銷毀其他所有版本。這個「奧斯曼版本」成為今日所有《古蘭經》抄本的基礎,在伊斯蘭世界流傳了一千三百多年。 《古蘭經》共有一百一十四章,阿拉伯語稱為「蘇拉」。章節的編排並非按主題分類,也非依啟示的時間順序,大致上較長的章節在前,較短的在後。除了第一章《開端》和第九章《懺悔》以外,每章都以「奉至仁至慈的真主之名」開始,這句話在日常生活中也廣泛使用。《古蘭經》的章節被劃分為麥加章(八十六章)和麥地那章(二十八章)兩大類,反映穆罕默德在兩個不同歷史時期的處境——麥加章通常較短,語言充滿詩意,主要內容是對真主獨一性的宣告、對偶像崇拜的批判和末日警示;麥地那章通常較長,風格規範,處理建立穆斯林社群所需的法律、倫理和政治問題。...
重讀經典:與人文和自然對話經典 08 文本:The Qur’an《古蘭經》黃牛篇 《與人文對話——通識教育基礎課程讀本》第四版,2016,第二冊,頁1–26導論在講佛教心經的課堂上,我們提過和尚在寺院裏念《心經》,不只是陳奕迅唱的那個流行版本,而是真正的宗教儀式誦念;講基督宗教的時候,提過Gregorian Chant那種中世紀聖詠的唱法,感受過宗教聲音的莊嚴。那麼現在,我提議大家聽聽《古蘭經》的誦讀。如果大家有機會去中東,或者任何回教的地方 —— 伊斯坦堡、杜拜、開羅...
二、《馬可福音》:愛與救贖的神學《馬可福音》的獨特性與神學視角《馬可福音》是最早完成的福音書,學者普遍認為寫於公元七十年後,很可能在羅馬,為面臨尼祿逼迫的基督徒而寫。相較於其他福音書,《馬可福音》最短,僅十六章,節奏最快,「立刻」一詞的希臘文「euthus」出現四十一次,營造出緊迫感與行動感。馬可省略了耶穌的家譜與降生敘事,直接從施洗約翰的事工開始,快速推進到耶穌的公開傳道、受難與復活。 馬可的核心神學主題是耶穌作為受苦僕人的彌賽亞。這與當時猶太人對彌賽亞的期待,即政治性的軍事救主,形成鮮明對比。馬可反覆強調「人子來,並不是要受人的服事,乃是要服事人,並且要捨命作多人的贖價」(可,10:45),這節經文是全書的神學中心。三次受難預言都遭到門徒的誤解或拒絕,顯示受苦彌賽亞的概念何等違反常理,卻正是神救贖計劃的核心。馬可也強調「彌賽亞的祕密」:耶穌多次吩咐被醫治的人或認出他身分的鬼魔保持沉默,因為唯有在十字架上,彌賽亞的真正意義才能被理解。《馬可福音》敘事的高潮,在於外邦百夫長在十字架前的宣告:「這人真是神的兒子!」(可,15:39)這比任何復活顯現更能說明彌賽亞的真正意義。 最大誡命:愛的神學基礎《馬可福音》第十二章記載了耶穌對最大誡命的教導,這段經文是理解基督宗教愛之神學的關鍵。一位文士問耶穌「誡命中哪一條是第一要緊的」(可,12:28),耶穌引用《申命記》和《利未記》回答:「第一要緊的就是說:以色列啊,你要聽,主我們神是獨一的主。你要盡心、盡性、盡意、盡力愛主你的神。其次就是說:要愛人如己。再沒有比這兩條誡命更大的了。」(可,12:29-31) 這段教導的深刻之處在於其全面性。愛神要用全人:心、性、意、力,涵蓋情感、生命、理智與行動,一無遺漏。這意味著愛不僅是情感,更是意志的選擇、理性的委身與全人的奉獻。希臘文動詞「agapaō」強調的是意志性的愛,是選擇看神為善、為尊貴、為值得順服的,並以行動回應。 愛神與愛人的統一同樣關鍵。耶穌不僅引用《申命記》的經文,還加上「愛人如己」,並宣告這兩條誡命是一切律法和先知的總綱。「盡心、盡意、盡力愛神,並愛人如己,這就比一切燔祭和各樣祭祀好得多。」(可,12:33)這顛覆了當時宗教領袖對祭祀儀式的過度強調,重新將宗教的核心定位於關係而非儀式、愛而非律法主義。對現代世界而言,這教導具有革命性意義:基督宗教的獨特貢獻不在於道德規條的繁複,而在於將愛設定為一切倫理的根基與目標。 耶穌的憐憫事工與包容性的愛《馬可福音》生動描繪了耶穌對人的深切憐憫。耶穌看見患痲瘋的人「就動了慈心」(可,1:41),伸手摸他,觸摸痲瘋病人在當時是重大的禮儀禁忌;看見如羊無牧人的眾人「就憐憫他們」(可,6:34),教訓他們;面對飢餓的群眾說「我憐憫這眾人」(可,8:2),行神蹟餵飽他們。這些憐憫並非停於抽象情感,而是化為具體行動。馬可記載了二十一個神蹟,包括醫治各種疾病、趕鬼、平靜風浪、餵飽群眾、使死人復活,既證明耶穌的神性權柄與彌賽亞身分,也展現神對人全面的關懷,不僅關心靈魂,也關心身體、社會、物質需要。 耶穌的愛具有激進的包容性,打破當時社會的各種藩籬。在性別藩籬方面,耶穌公開與血漏婦女交談並醫治她,稱讚迦南婦女的信心,歡迎孩童;在族裔藩籬方面,他服事格拉森被鬼附的外邦人、敘利腓尼基婦人;在階級藩籬方面,他與稅吏和罪人一同坐席,說「健康的人用不著醫生,有病的人才用得著。我來本不是召義人,乃是召罪人」(可,2:17);在禮儀藩籬方面,他在安息日醫病,觸摸痲瘋病人、屍體等被視為不潔之物。這種包容性的愛直接挑戰了當時宗教建制對「聖潔」的狹隘理解:真正的聖潔不是透過與「不潔」隔離,而是透過愛與觸摸來轉化不潔。...
重讀經典:與人文和自然對話 經典 07 文本 《聖經》舊約創世紀和新約馬可福音 《與人文對話──通識教育基礎課程讀本》第一版,2011,頁265–320 讓我們先欣賞一首中世紀葛利果聖詠傳統中的古典作品《神怒之日》(Gregorian...
七、「空」的哲學意涵:緣生無自性 (一)空不是虛無 整部《心經》,最重要的一個字就是「空」。千萬不要把它理解為 empty,不是說什麼都沒有。這個空,和道家所講的「空」也是兩回事。道家的空,偏向「虛靜」的意思,是一種去除雜念、回歸自然的心境;佛家的空,是一個存在論的命題,說的是一切事物的存在方式。 空的正確理解是「緣生無自性」:一切事物都是因緣和合而生的,因此沒有獨立的、恆常的自性。這個定義有兩個重要部分:「緣生」說明事物的起源方式,「無自性」說明事物的本質。 值得注意的是,「空」這個概念在佛教義理裡其實非常解放,不是消極的。一切都是緣生的、沒有固定自性的,所以一切都是可以改變的,所有的苦都有可能終結,困境都有轉化的可能。如果苦是有自性的、是本質性的,那就無從改變,苦就是永恆的;但正因為苦是緣生的,因緣改變,苦便可以不再出現。這是佛教最根本的希望所在。 (二)自性與緣生...
重讀經典:與人文和自然對話經典 05 文本自《莊子》《與人文對話:通識教育基礎課程讀本》第一版,2011,頁221-262 上次導修課跟大家討論過儒家,儒家的影響確實深遠,但實際上影響中國文化同樣重要的,是道家。大家都知道,天下有道,就要服務大眾、輔助國家;那麼天下無道呢?就要歸隱,或者是離開凡俗之事。所以天下有道,很多人做儒家,救世扶危;但如果天下無道、世界亂七八糟的話,道家就出現了。道家裡面,我們今次的文本談的就是莊子。今天要討論的,是莊子的道、齊物論、逍遙遊,還有虛己無我的工夫,以及無用之用這些處世智慧。 引言:在亂世中聽見另一個聲音...
儒家的人倫關係 理解了仁的核心意義之後,可以進一步探討儒家如何處理具體的人倫關係。儒家思想的一個重要特點,是從具體的人際關係出發來談論道德,而非從抽象的原則出發。這種思路使得儒家倫理具有很強的現實性和可操作性。 以情為基礎的人倫觀 儒家的人倫觀以真實的情感為基礎。這與西方某些倫理學強調理性、義務或契約的進路有所不同。儒家認為人與人之間最基本的連結不是理性的計算或法律的約束,而是自然的情感。 一個人處於多重人際關係之中:對內有與配偶、子女、父母、兄弟及其他親戚的關係;對外有與師長、朋友、同學、同事、鄰居、公職人員的關係。這些關係構成了一個複雜的網絡,而每一種關係都有其特定的情感基礎和行為規範。 這種人倫觀的特點可以用「中情西愛」來概括。西方文化強調「我愛你」的直接表達,而中國文化更注重「有情人」、「相思」這類涵蓋面更廣的情感。儒家所說的「仁」,就包含了親情、友情、愛情等多種情感,而不限於某一種特定的情感。 這種以情為基礎的人倫觀體現在儒家對「孝」的理解中。如前所述,孔子批評那種只知供養卻不知孝敬的做法,因為真正的孝必須包含發自內心的敬愛之情。同理,真正的友誼、夫婦之愛和兄弟之情,都必須建立在真摯情感的基礎上。...
儒家的根本問題 要深入理解《論語》,首先需要把握儒家思想關注的三個根本問題:人禽之辨、義命分立、仁禮之辨。這三個問題構成了儒家人生哲學的基本架構,也是理解「仁」這個核心概念的必要前提。 人禽之辨:為甚麼要做一個人? 儒家思想的起點,是對人之所以為人的追問。孟子說過:「人之所以異於禽於獸者幾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孟子·離婁下》)人與禽獸之間的區別其實只有一點點,普通百姓把它丟掉了,君子卻把它保存下來。這「一點點」的區別,就是人之為人的根本所在。 在《論語》中,孔子通過具體的例子來說明這種區別。子游問什麼是孝,孔子回答:「今之孝者,是謂能養。至於犬馬,皆能有養;不敬,何以別乎?」(《論語·為政》2.7)如今人們講孝,不過是說能夠養活父母就夠了。然而犬馬一樣能得到飼養,倘若不存心孝敬,贍養父母和飼養犬馬又有什麼分別呢? 這個例子深刻地指出,人之為人,不僅在於外在的行為,更在於內在的情感與態度。單純的物質供養構不成真正的孝道,因為那只是生物性的需求滿足。真正的孝必須包含發自內心的敬意與關愛,而這種情感正是人與禽獸的根本差異。 孔子對此的態度非常堅定。當長沮、桀溺兩位隱士譏諷孔子「滔滔者天下皆是也,而誰以易之」,勸子路跟隨他們避世時,孔子失望地說:「鳥獸不可與同群,吾非斯人之徒與而誰與?天下有道,丘不與易也。」(《論語·微子》18.6)人不能和鳥獸同群,我不同人打交道又同誰打交道?天下太平的話,我也就用不著提倡改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