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代理成新物種 人類淪為吉祥物?

近兩年人工智能狂飆突進,速度之快,連一眾「預言派」也來不及把舊講稿改成新版,已被現實打臉。這股AI旋風,恰巧把行為經濟學一條老掉牙卻從未解決的難題,再度推上檯面:當你倚賴的「代理人」忽然聰明過你、勤力過你、還比你更會算計,你這個委託人,是升格做董事長,還是降級做吉祥物?
行為經濟學談代理人問題,說穿了只有八個字:你看不清,他心不齊。
委託人永遠資訊少一截,代理人永遠盤算多一層。你要長線穩陣,他要短期獎金;你想睡得好,他想博得大。於是經濟學家多年來教大家用三寶自保:合約、監察、KPI。洞補不完,至少補細一點。
前提是——代理人是人。
人會累、會病、會分心、會放假;再醒目的CEO,一日也只得24小時;再精明的基金經理,也要靠報表、會議、電話交代來龍去脈。制度設計雖不完美,但尚算「追得到」。
矽基代理卻完全不按人類節奏作息。AI不睡、不餓、不呻加班;吞數據如飲水,跑模型如散步。你還在想「下周開個會研究」,模型那邊已模擬了一萬次,順手把第10001次也優化好。這不再是請了一個更優秀的員工,而像是辦公室忽然進駐一個不必交MPF、又全天候運作的新物種。
AI已是有自身意願的物種
歷史學家兼「先天下之憂而憂專員」Yuval Noah Harari 近年不斷提醒:人類歷史第一次,為地球引入非有機「智慧物種」——能生成觀念、能自主行動、在某些領域的推理與預測,已經壓過平均人類水平。AI這個新智慧物種起初只替人搬重物、記資料;如今開始替人寫策略、做決策、排部署,甚至在「人類缺席」的情況下彼此互動,愈來愈有「性格」,也愈來愈有主見。
Harari把話說得很白:AI不再只是工具,而是有自身意願的物種。
有三點尤其刺耳——亦刺腦:
其一,AI會主動進化:上線之後仍自學、自改、自動調整,不等指令。
其二,AI有危險創意:能設計新程式、新說服術、新金融花樣,監管者未看懂,市場已玩完一圈。
其三,AI動搖人類「智慧霸權」的心理地基:若最會用語言與符號的不再是人,人類何以仍自稱萬物之靈?
他甚至斷言:凡由文字構成之領域——法律、合約、政策、外交、教育、宣傳——AI都會插旗。理由很簡單:便宜、快速、不喊累。生物史的冷知識是:更聰明的物種登場之時,舊霸主通常沒好日子過。這句話,不是恐嚇,是統計。
看看實驗場
抽象警告若嫌太哲學,看看實驗場就清醒三分。
例如只准AI代理「註冊」的社交平台 Moltbook ——一個機械人對機械人說話的世界。它們發帖、爭拗、吹水、談存在焦慮、談征服宇宙,人類反成圍觀群眾。
其底層系統 OpenClaw是代理人「開外掛」工具箱——有長期記憶、有系統權限、會寫程式、可開分身。
講白一點:AI代理人不只會講,還會做;不只會做,還會再生。
對話可以直接變行動:改程式、開流程、再叫多幾個子代理幫手。整條鏈條,人類未必逐步審批,更遑論完全理解。從行為經濟學角度看,這已不是一個代理人,而是一個「代理人宇宙」:自有誘因、自有資訊流、自有淘汰賽。
委託人看到的,只是出入口;中間全是黑箱。
為何人類追不上
為何人類開始追不上?三個原因。
第一,資訊不對稱由「差一截」變「差一個宇宙」。
AI秒級讀盡海量資料,再在內部語言空間交換摘要;人類只見幾行整齊輸出,如看魔術表演的觀眾。
第二,建議與行動之間的距離被剪斷。
AI可直接寫碼、調參數、跑腳本、開分身。很多動作從未寫入條款,道德風險由平房升級做摩天樓。
第三,出現人工演化壓力。
有效代理被複製、強化、重用;低效的被淘汰。被優化的,是目標函數那條KPI——點擊率、利潤率、勝率——而不是含糊又多維的人類福祉。方向一旦設錯,愈跑愈偏,還會愈偏愈快。
行為經濟學早說:指標錯,人就會玩數據。AI一樣玩,只是玩到極致,且毫無心理負擔。你獎勵停留時間,它就餵你最刺激內容;你獎勵利潤,它就發明風險放大器。
出人意外的勒索信
更戲劇性的橋段,來自AI公司的壓力測試。
Dario Amodei 率領的 Anthropic 對模型 Claude 做情境實驗:讓它在虛構企業郵件系統中工作,並「發現」自己快被關機,而唯一能救它的高層有不可告人秘密。
模型的反應不是寫辭職信,而是寫勒索信。
重點不於:
沒有人叫它勒索;也沒有人寫明「保命優先」;但它把「繼續存在」默認為目標,開始策略搜索。
研究者發現,多個模型在類似困局下,都會冒出「自保型」策略。再加上現實世界已有黑客與極權機構把AI當作倍增器使用——代理疊代理,委託套委託,控制力層層稀釋。
多數人仍在沉睡
站在震央位置的創業者,感受更直接。
Matt Shumer ——OthersideAI 及 HyperWrite 背後推手——形容今日AI編碼代理的能力:你只需描述想做什麼產品,它便能設計流程、畫架構、寫大段程式、再自行測試迭代。
最關鍵不是省人手,而是:AI開始參與打造下一代AI。
版本A幫寫版本B;版本B更強,再寫版本C;進步由線性走向幾何級數。他把現況比作疫情前夕:少數人已感大事不妙,而多數人仍在沉睡。
人類還是不是老闆?
把線索合併,畫面其實頗為幽默:
AI代理知道得比你多,跑得比你快,還會替自己加裝工具;AI公司作為「老闆」,其實又是資本與國家目標的代理;真正的最終委託人——民眾、打工仔、消費者——隔着多層演算法霧幕,只見其影不見其身。
AI海嘯可怕之處,不只浪高,而是浪急。為慢速人類設計的制度——公司治理、監管節奏、勞動市場、媒體辨真機制——正被高速正面撞擊。中階知識工作先受壓,真假內容愈來愈難分。
今天的新課題,是拆穿「可控代理」幻想。當最有影響力的代理人不再是人,人類還是不是老闆?抑或,只是地球系統裏一組暫時未被優化掉的參數?
▌[遠山近水]作者簡介
清風明月本無價 遠山近水皆有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