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仁勳事件背後的種族問題

輝達(NVIDIA)創辦人黃仁勳近日因婚外情連環曝光,並引發國家安全與企業治理的爭議,因而辭去行政總裁職務。黃仁勳本身就是第一代移民,他於台灣出生,年幼移居美國,後來取得美國國籍。這次事件引發的各方反應,可探討移民研究中的不少關鍵議題。

首要探討的問題,是歧視和不平等。在社交媒體上有不少評論很快便把事情與愛潑斯坦檔案(Epstein files)相提並論,認為當中許多白人權貴至今仍未被問責,黃仁勳卻要倉卒下台,是否因為他本身是第一代移民和少數族裔的身份?

如果單純以懲罰的不平等來討論,即亞裔企業領袖是否比白人企業領袖更容易因道德行為而失去職位,這其實有點不好討論。畢竟黃仁勳的下台,還涉及與公司員工的親密關係,並據報曾向公司高層誤導他與被指是婚外情對象黃樂的關係。這就變成了利益衝突及董事會信任的問題,而不僅是私人道德的問題。

但如果我們把問題擴展為敘事的不平等,則有更多需要思考的地方了。在傳媒報道當中,他的亞裔身分是否被特別強調?媒體是否使用了刻板的族裔印象?如是者,事件有否被公眾解讀為亞裔移民的忠誠問題?再進一步,董事會有沒有受到上述壓力影響,進而採取不同的問責標準?

對於最後一點,我們沒有證據顯示董事會有相關考量。但對於前面的一系列問題,在移民研究當中卻是受長期關注的。

◾兩個看似矛盾的模範

亞裔移民在美國長期在兩個看似矛盾的模範當中並存:「模範移民」和「永遠的外國人」。

所謂「模範移民」,就是強調個別移民透過勤力(包括教育和創業)與守法,為移居地帶來貢獻。黃仁勳本身就是這個論述的經典模範:在台灣出生、在美國讀書和創業,最後成為億萬富翁。他也因此受美國主流社會所肯定,2024年被卡內基基金會選為年度「傑出移民」以表揚他對美國社會的貢獻。

雖然不少亞裔移民樂於成為「模範移民」,並把自己和其他少數族裔區分起來(甚至主動歧視他人),學術上對「模範移民」的批評卻一點不少。首先,它把結構性因素個人化,弄得很多人以為自己的成功是出於自身努力,無視各種天時地利的外在因素所使然,也暗示了其他少數族裔的困境可能是他們的自身文化或努力不足所致。表面上是要讚揚亞裔,實際上卻是在淡化結構性不平等。此外,它也把群體內部的差異抹平,美籍印度人、華人、越南人、日本人……它們的文化以至政治傾向都可以很不一樣,更別說第一代和第二代移民之間的差異。

與「模範移民」一體兩面的,就是「永遠的外國人」。法律上你是公民,社會上你卻是外人。身為少數族裔,許多亞裔在美國都會被問到「你到底是哪裡人」;這問題從來不會問到白人的身上,也就暗示了你說到底還不被承認是本地人。這點之所以和「模範移民」是一體兩面,是因為「模範移民」說明了被接納是有條件的,不是基於人人生而平等的原則,懷疑的心理可以隨時因為各種原因而被再次被喚起。

◾整個族群受牽連

這就回到黃仁勳事件背後的種族問題了:他因「模範移民」而起,也因不再是「模範」而跌落神壇。這兒我們要追問當一位亞裔移民陷入醜聞的時候,傳媒究竟是在追究個人責任,還是在重複甚至加強對整個族群的刻板印象?美國亞裔記者協會就發表聲明,提到《經濟學人》以「Two Huangs don’t make a right」作為文章副題,表面上是以黃仁勳和黃樂的姓氏開玩笑,然而卻可能使亞裔姓氏與犯罪、可疑行為及雙重忠誠產生負面聯想。

在社交媒體上,已見到有亞裔移民抱怨在美國職場上,因為黃仁勳事件而受到騷擾。例如華裔女性被同事評論外貌和戲稱為潛入企業的間諜,這不應視為無傷大雅的玩笑,而是確確實實的種族歧視。還好有賴美國政府各種種族平等法規,被騷擾者還可以向企業的人資部門投訴。可惜近年來不少亞裔移民,自己卻樂於取笑這些保護自己的法規為「左膠」政策,令人不勝唏噓。

▌[移民的自我研究]作者簡介

梁啟智,時事評論員,美國明尼蘇達大學地理學博士,現職台灣中央研究院社會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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