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到過溫哥華的華埠故事館，十分欣賞他們能豐富呈現華人移民社群在當地的多元面貌。那時候我便想，會不會有一天也會有一個「港人移民故事館」，訴說離散港人的故事？位於台南的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最近開始了特備展覽「邊界之外‧島嶼之中：當代臺灣非公民的故事特展」，為這個想法做了個示範。

展覽不是專門為香港人做的，港人移民的故事只是其中的一部分。除了香港人之外，展覽還包括圖伯特（西藏）、烏克蘭和緬甸社群在台灣的故事。我覺得這個設置很難得。2019年以來的社會突變對香港人自己來說固然震撼，但在全球尺度來說則還有很多值得關注和同情的故事。離散港人過去數年在不同地方都面對許多挑戰，但我們應認清這些挑戰並不真的那麼特殊，其他移民社群也有類似甚至更糟糕的經歷。將心比心，而不是自以為與別不同，是在異地尋找出路的起點。

（圖：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

◾夾縫中的故事

博物館辦展覽，對象當然主要還是本地社會。為什麼要把香港人的故事，以及其他在台社群的故事說給台灣人聽呢？來台數年，我發現台灣社會一個很特別的地方：台灣人對移民的認識有不少斷裂，甚至是支離破碎的理解。這個展覽所訴說的故事，可以提供不少補足和反省。

展覽在總論便開宗明義說「臺灣原本是一座開放的自由之島」：「原本」二字在此極為重要。邊界是人類的發明，把人分為邊界之內和邊界以外是社會產物。人類文明千萬年來就是會四處流徙，明明是同處一地的人要因為前來的先後次序而區分開不同權利，本身就是一個發明，這點在台灣特為明顯。台灣除了原住民之外，所有人都是移民或移民的後代。無論是十七世紀的閩南人或是一九四九年的外省人，都是在沒有取得本地人批准之下就來到了。只是隨法制演變，今天才會有活在台灣、卻沒有完整公民權的居民。

四個在展覽中被呈現的群體，無論是來到台灣的原因或是面對的制度處境都很不一樣，不過有一點是共通的：一方面他們的身分在制度面前變得游離，另一方面他們又在台灣重新建立某種意義下的「家」。而相對於來自歐美和東南亞等地的移工、專才和學生，他們不存在普遍的想像當中，更容易被卡在各種夾縫當中。

展覽其中一個讓我驚喜的部分，是把香港人申請定居的各種轉折困難變成展覽材料。那一封每位香港移民見到都怨聲載道的移民署要求補件通知書，成為了博物館的展品。展覽還設立了互動遊戲，讓參觀者嘗試做一回港人移民，填寫「生涯規劃」這個玄之又玄的東西。還好我是個走過這個過程的在台港人，回答得不算太差。

◾「誰是台灣人」

除了主展區外，展覽還有一個延伸展區，鼓勵參觀者思考各種與「誰是台灣人」相關的問題。過去問這條問題，通常都會拉到省籍和統獨。不過台灣不只有這些問題，台灣和世界還有各種各樣的關係，並延伸出更多身份認同的思考。這部分的展覽就邀請參觀者一起回答這些問題。

有展板提到一九七零年代末的越南船民問題，當時台灣還是以中華正統自居，曾以「是否為華人」來篩選難民去留。那時候有台灣漁船的船長因為「不能見死不救」，在海上救起了數百名的越南船民，然而他卻因此在回台後受到處分，失去工作。展板設置了兩個按鈕，給參觀者代入船長的角色，選擇「救」與「不救」。在我參觀時的那一刻，「救」比「不救」略為多一點點。

在另一塊展板，參觀者則可以投票支持一系列「誰是台灣人」的定義：與台灣人結婚就是台灣人？在台灣居住超過十年就是台灣人？在展板的另一邊，則展示館方訪問台灣本地居民和非本地居民對這些問題的回答：許多本地居民覺得必須要在台灣出生才是台灣人，外來者則覺得自己的努力和付出常常被忽略。

香港人離開了香港，無可避免要重新思考身份認同的問題，而這又和當地本身既有的身份認同爭議分不開。像是臺灣歷史博物館這種展覽，可以鼓勵更多的思考和對話。推薦各位在台港人和來台旅遊的香港人去看看。

▌［移民的自我研究］作者簡介

梁啟智，時事評論員，美國明尼蘇達大學地理學博士，現職台灣中央研究院社會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