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德賽(二)—— 看《歸來》與《奧德賽》兩片,兼論香港流亡者的返鄉

一、兩部電影

上篇從寇比力克的《2001太空漫遊》說起,到近來兩套談同一個故事的電影,兩者相隔幾十年。我先看的是烏貝托.帕索里尼(Uberto Pasolini)的《歸來》(The Return,二○二四),成本只有兩千萬美元的小片,從頭到尾沒有出現過一個神[1]。過了些時候才看諾蘭的《奧德賽》(The Odyssey,二○二六)[2],兩億五千萬的製作[3],海、風暴、女巫、冥府一應俱全。兩部談的都是「nostos」(回鄉)。看完之後我發覺,兩位導演在一件事情上是一致的,他們都不肯讓奧德修斯凱旋。

兩部改編在兩年之內出現,這件事本身值得想一想。歐洲重新有了戰爭,中東亦戰火不斷,世界各地的流離人口是二次大戰以來最多的。荷馬那個關於打完仗的人怎樣回家的故事,於是重新變得切身。

二○一四年我在中大通識課上講過《奧德賽》,那一講的結論是,回家是另一種考驗的開始,在某些方面比在海上漂泊更難。那時我說這句話,是說給剛進大學的十八歲學生聽的,帶著一點文學課的味道。十年之後我坐在英國一間戲院裏重看這個故事,才知道當年說得太輕鬆。講堂上的一個論點,今天成了我自己每天在過的日子。

以下這些話算不上影評,攝影與剪接我沒有資格評論。我要記下來的,是一個回不去的人在銀幕前面看出了甚麼。

二、諾蘭的清償

先說諾蘭,因為他是我看完之後要放下的那一部。

諾蘭保留了海上史詩的完整架構,卻把全片的重量押在一個觀念上面,就是古希臘的待客之道(xenia),片中稱為「宙斯之法」[4]。陌生人有可能是神,所以主人與客人之間有神聖的分寸。這條律法在片中反覆出現,到後來我們才明白他要用它來做甚麼。特洛伊木馬是一件偽裝成禮物的東西,是對這條律法的根本破壞,那一夜的屠城因此不只是一場戰爭的結束。片中屢次提到的海上民族,到最後揭曉,原來就是從特洛伊回航、沿途燒殺擄掠的希臘人自己,青銅時代的崩壞,源頭就在這裏[5]

這一筆改寫很大。在荷馬那裏,漂泊出於波塞冬的私怨,說到底是一位神跟一個人的過節。諾蘭把它改成判決,海上那十年成了整個文明為破壞自身法則所付的利息,結局也就順理成章。奧德修斯殺盡求婚者之後,把王位交給帖列馬科斯,自己與珮涅洛珮再度揚帆向西,去償還那些死在他手上和死在他判斷之下的亡魂。借雅斯培的分法說,諾蘭讓他的主角承擔了刑事與政治之外的兩重罪責,即道德罪責,以及倖存者對自己活下來這件事所負的形上罪責[6]。在一部投資兩億五千萬的商業電影裏做到這一步,我覺得值得敬重。

散場之後心裏卻一直有個疙瘩,想了幾天才想清楚。這樣的自我放逐有一個前提,就是他有一個王位可以放棄。他先回到那個仍然屬於他的地方,確認它還是他的,然後才選擇不要,這種放棄是勝利者才付得起的姿態。我們的離開從來沒有這樣從容,也沒有一個可以留給兒子的王位。諾蘭拍出了一部關於加害者如何自處的好電影,那份沉重我相信是真的,只是它不落在我身上。

三、沒有神的歸來

《歸來》走的是另一條路。神沒有了,獨眼巨人、女巫、席壬姊妹都沒有了,海上那十年只剩下島上流傳的幾句閒話。全片只取史詩的後半,從一個赤身的老人被沖上伊塔卡的沙灘開始。帕索里尼說得很直接,他要讓這個奧德修斯覺得,特洛伊的血和同伴的死都是他自己造成的[7]

把神拿掉,後果比表面上看到的大。這幾乎是一次現象學的還原,把一切超越的解釋懸置起來,看看剩下甚麼:剩下一個人和他自己的責任。荷馬筆下的奧德修斯還可以說一句波塞冬攔住我,遲歸有一個外在的、神聖的理由。帕索里尼把這個理由取消,二十年於是變成一件沒有辯解餘地的事實。他沒有回來,他本來或許可以早一點回來。電影裏兒子帖列馬科斯和豬倌尤麥俄斯當面責問他為甚麼要回來,還說出島上流傳的話,說他這些年一直和另一個女人在一起,這幾句話比片中任何一頭怪獸都要鋒利。范恩斯(Ralph Fiennes)為這個角色演到極處,他自己形容那具身體要像一截舊繩子,避免練成健身房的樣子[8],戰爭留在人身上的東西是耗損,那具身體本身已經把話說完。

史詩第十三卷,雅典娜降下迷霧,全詩最聰明的人認不出自己的故鄉[9]。我在課堂上解釋過,迷霧只是神話的包裝,伊塔卡沒有變,變的是看著它的那雙眼睛。帕索里尼連迷霧都省了,一個赤身的老人躺在沙灘上,沒有人認得他,二十年本身已經足夠製造陌生。

然後是老狗阿果斯,全片我最感動的地方。牠躺在糞堆上,看見主人,搖了一下尾巴,就死了。荷馬用「noeîn」這個動詞寫牠那一刻的察覺,那是一個帶著心智辨識意味的字[10]。全島認出他的只有一條狗,而這條狗當場死去。流亡者怕的其實不是沒有人歡迎,沒有人歡迎還可以忍受。真正難受的是,認得你的那些人和那些東西正在一個一個消失,而你不在場,連消息也是後來才輾轉聽到的。

四、他不肯報出名字

《歸來》最長也最沉重的一段,是他上岸之後遲遲不肯表明身份。妻子在他面前試探,他不答。求婚者當著他的面羞辱她,他仍然穿著乞丐那身衣服。荷馬給的理由是策略,要先摸清誰忠誠。帕索里尼給的理由是羞恥。

這裏可以接上我在講堂上談過的一個細節。在圓目巨人的洞穴裏,奧德修斯自稱「Outis」(不是人),靠一個否定的名字保住性命,卻在船已離岸之後喊出真名,招來十年的詛咒[11]。荷馬那裏的「不是人」是一條計謀,到了帕索里尼手上,這三個字成了實情,他真的已經不是那個人。說出「我是奧德修斯」,等於同時承認全島的男人是我帶走的,回來的只有我。名字在這裏是一張帳單,他遲遲不肯報出來,因為他付不起。萊維(Primo Levi)談過倖存者的羞恥,說活下來的人替死去的人感到羞恥,因為回來的往往不是最好的那些人[12]。帕索里尼大概沒有想到萊維,可是整部電影都在演這句話。

凡是離開過的人都懂這一段。回去以後要面對的第一個問題,往往是那一句「你憑甚麼回來」。留下來的人受了苦,走了的人沒有受那些苦,這筆帳沒有法庭可以受理,卻在每一次重逢裏出現,有時候變成一句玩笑,有時候只是一陣沉默。

五、那張床

史詩裏的相認靠一張床。床架繞著一株活的橄欖樹造成,樹根扎在地上,搬不動。珮涅洛珮吩咐僕人把床搬出來,奧德修斯一聽就急了,因為只有他知道那張床根本搬不動[13]。這張床既是身份的證據,也是婚姻的隱喻,說的是家長在土地裏,移不走。

諾蘭把這場戲刪掉了,改用一枚出征前妻子交給丈夫的雅典娜小像作信物,相認也提前到殺戮之前。飾演珮涅洛珮的海瑟薇(Anne Hathaway)解釋過,到了那個時候,全片的動力在於主角能否活下來,繞到寢室去看一張床會斷了氣勢[14]。這個判斷很誠實,也說明了諾蘭真正關心的東西,他要拍的是後果,相認在他那裏只是過場。

帕索里尼處理的是,床還在,只是珮涅洛珮把它連同那個房間一起封了起來,二十年沒有進去,自己睡另一張。丈夫回來以後才發現,妻子睡的床是陌生的。他上樓,推開那扇封了二十年的門。

同一張床,三種關於家的判斷。荷馬相信家不會動,那是一個還有土地和神明作保的世界;諾蘭覺得換一件信物也無所謂,反正要緊的是往後怎樣活下去;帕索里尼的答案落在中間,也最難受。家還在原處,可是已經被封起來了,要回家就得有人上樓去把那扇門重新打開,還得兩個人一起在裏面重新住下來。對於這一代離開香港的人,第三種說法才貼身。

六、珮涅洛珮和兒子的刀

還要說珮涅洛珮。在《歸來》中,畢諾許(Juliette Binoche)演的這一位,遠遠不止在等。她替公公織壽衣,公公死了,她改口說要織自己的嫁衣,同一套辦法再拖一次。到最後,用那張舊弓比試是她自己提出來的,那場屠殺的場地是她親手布置的[15]。我在課堂上說過,珮涅洛珮的堅守是主動的選擇,織與拆出於同一套心理。電影把這一點推得更遠,她的等待裏面有計算、意志,和積了二十年的怒氣。

高潮仍然是那場屠殺,弓、斧、箭,一場關上大門的殺戮。改動出現在最後。求婚者的首領安提諾俄斯跪下投降,珮涅洛珮受夠了流血,求兒子放他一條生路,帖列馬科斯一刀砍下他的頭,母親只能尖叫[16]。我覺得這一筆比諾蘭整部電影的道德反省更有力量。父親打完仗回家,才發現戰爭已經先他一步回到家裏,並且長在兒子身上。他帶回來的東西裏面沒有和平,只有一套處理事情的方式,而下一代已經學會了。

然後帖列馬科斯出海,說要去尋找自己的命運。父親回來的那一天,兒子離開。團聚同時是另一次離散的開始,《歸來》最冷的一筆在這裏。

七、無家與有家

現在說我自己的問題。

無家的自由是真的。在英國,在台灣,我可以說在那座城市裏不能說的話、在六月四日點一支蠟燭、寫我要寫的書、講我的課。這自由不是安慰劑,它是實在的,而且是留在城裏的人此刻沒有的,承認這一點是誠實的起碼要求。可是它懸在半空。

鄂蘭(Hannah Arendt)論二十世紀的無國籍者時說過,喪失家園的人真正喪失的是在世界上的一個位置,是那個使人的意見有份量、使人的行動產生效果的位置[17]。我們的言論自由是完全的,但是這些言論卻落不到我們要它們到的地方。

有家的悲傷則更重。留在城裏的朋友有家、街道、熟悉的人,有可以去掃的墓,他們的悲傷有地址。每天走過那些地方,看見名字被抹掉、書被下架、人被關起來,然後回家吃飯,第二天再走一次。珮涅洛珮的處境屬於這一種,白天織,夜裏拆,在服從的表面底下守住一點甚麼。我在課堂上把這叫做弱者的武器,今天要補一句,那是一件每天都要重做一次的功課,比一次性的離開難得多,也孤獨得多。

這兩種處境並不屬於兩批不同的人,它們是同一件事情的兩面。珮涅洛珮在宮裏拆布,奧德修斯在海上漂流,做的其實是同一件事,就是不讓那個家在自己手上斷掉。留下來的人靠沉默,走了的人靠聲音,守的是同一樣東西。

我在別處分析暴秦之下的幾種姿態時說過,判準在於一個人的話語朝向哪裏,不在於他的身體站在哪裏。看《歸來》的那個晚上,這個分析在銀幕上具體化了。

還有第三種處境,那才是流亡者真正的位置。家還在,我回不去。有一天真的能回去,那個家已經不在了。

海德格在《存在與時間》裏講「Unheimlichkeit」,不在家的狀態。他說此在本質上就是不在家的,日常那種安穩的居住倒是一種沉淪的樣態[18]。這個講法我熟悉,也引用過,這裏卻要加一個保留。海德格說的無家可歸屬於存在論,屬於每一個人,不管他住在弗萊堡還是流落他鄉。我們的無家可歸有日期,有法律條文,有一份名單,有歷史的,也是政治的。用存在論的鄉愁去解釋政治的流亡,會把一件具體的不義稀釋成一種普遍的哲學情調,是不太適合的。

薩依德(Edward W. Said)警告過,流亡不宜當成隱喻來享用,在文學裏動人的東西,落到真實的人身上是撕裂[19]。所以我引海德格只取一點。家不是理所當然的。人可以失去家而繼續活下去,並且正是在失去之後,才被逼著重新問,家究竟是甚麼。

八、伊塔卡與湘港

把《歸來》放在香港流亡者的處境旁邊,共鳴很深,差異更深。

奧德修斯的苦難在於他回不去,可是他始終知道那個島在那裏等他,珮涅洛珮還在,只要活著就有一天踏得上去。這種確定性是他苦難中的錨。我們沒有這個錨。土地在那裏,維多利亞港的輪廓沒有改,太平山的剪影依舊,街名還是那些街名,可是那個家已經不是離開時的那個家。這裏的斷裂與距離無關,它是同一性的問題。今天那座城市,我稱之為「湘港」,讀音、名字,實質也改了[20]

還有求婚者。他們違背主客之法,霸佔別人的宮殿,所以殺得,殺完之後秩序就恢復了。佔據我們家的那一套並不違法,它本身就是法。它有法律、法庭、判決書,一整套程序把不義做成合法。沒有一張弓射得穿一部法律。史詩給不了我們的,正是一個可以清除的敵人。

相認也變成了危險的事。老狗認出主人,搖尾而死,那是史詩裏最動人的一刻。今天回去,認得你的人也許會低頭走過。這談不上薄情,相認會給他們帶來麻煩,你甚至要學會不去認人,那是為了保護對方。

床還在,封床的人是不是還在,這才是難處。《歸來》的結局之所以可能,是因為有兩個人都活著,都留在原地,願意坐下來把二十年互相補述一遍。流亡者的返鄉往往回到一個沒有人可以補述的地方。父母的葬禮趕不上、能夠對談的朋友在獄中,其餘的散在五大洲。補述需要對象,沒有對象的記憶只能寫下來。

然後是帖列馬科斯,他出海了。我們的下一代在英國、台灣、加拿大長大,廣東話一年比一年生疏,父輩心裏那個返鄉,在他們那裏算不上返鄉。他們有一天會回去看看,像旅行一樣。回不去尚且可以忍受,難的是到了第二代,回去這件事本身已經沒有意義。奧德修斯的故事裏至少還有一個兒子在島上等著,我們要面對的是,兒子已經在別處有了自己的伊塔卡。

說了這些差異,我仍然要說,《歸來》比許多關於流亡的紀錄片都更貼近我們。它拍的不是回家的路,是回家之後的那段時間,那段沒有人歌頌、沒有戲劇性、必須一句一句把二十年講出來的時間。所有離開過的人遲早都要面對這一段,無論最後是在那座城市裏面對,還是在別的地方面對。

九、家是一件要做的事

《歸來》的收場,兩個人在那個重新打開的房間裏,說要把彼此失去的年月講給對方聽。沒有神出面調停,王國也沒有復興。導演留下的只有一件事情,家從來不是一個可以抵達的地方,它要兩個人一起做出來。

這句話如果站得住,流亡者的處境就要重新算過。地理上的返回與回家並非同一回事,我從前以為這只是一句安慰的話,現在覺得它是實情。把記憶說出來、寫下來、傳下去,讓那座消失的城市在語言裏保持一個可以辨認的形狀,這件事在任何地方都做得到。我在別處說過書寫即抗秦,現在要補上另一半,書寫同時是回家。一個共同體如果還有人替它記帳,替它保存名字與日期,它就還沒有真正消失。至於家的重量,它落在責任上面,位置倒是其次。奧德修斯甚麼時候才算真正回到家?不在他踏上沙灘的時候,殺光求婚者也還不算,要等到他重新肯做丈夫、做父親,肯把一個爛攤子接下來。流亡者能不能回家,道理相同。人在哪裏是其次,要問的是他還肯為那座城市做甚麼。

最後我想回到那個預言。冥界的先知泰瑞夏斯告訴奧德修斯,即使回到伊塔卡、殺盡求婚者,路還沒有走完。他還要扛著一支船槳走向內陸,一直走到一個從來不知道海、吃東西不加鹽的地方,等到有人把他肩上那件東西認作簸穀的鏟子,他就把槳插在地上,向波塞冬獻祭,然後才能得到善終[21]

年輕的時候我讀不懂這一段,覺得它像一截多出來的枝節。現在懂了。你走到一個沒有人知道你的海的地方,肩上扛著一件他們不認識的東西,他們問你那是甚麼,你只能從頭講起。一生都在向不識海的人解釋自己的槳,這就是流亡者的樣子。荷馬說,把這件事做完,才有安寧。

槳還在肩上。無家的自由與有家的悲傷我都領受過了,剩下的功課只有一件,就是在沒有家的地方,把家一天一天做出來。

《半聾居 》

英國聖奧爾本斯

二○二六年八月二十七日修訂

(撰寫此文有借用Claude AI 協助資料收集,和潤飾行文,但文章內容由我所出,特此聲明。)

註:

[1]《歸來》(The Return),烏貝托.帕索里尼導演,愛德華.邦德(Edward Bond)、約翰.柯利(John Collee)與導演合編劇本,二○二四年九月多倫多影展首映,同年十二月北美公映,二○二五年四月英國公映。全片只取荷馬史詩後半,大致相當於第十三至二十四卷;神祇、獨眼巨人、女巫等一概不見。

[2]《奧德賽》(The Odyssey),克里斯多福.諾蘭編劇並導演,二○二六年七月十七日公映。諾蘭自言取材時特別參考艾米莉.威爾遜(Emily Wilson)二○一七年英譯本,並以雷.哈利豪森(Ray Harryhausen)的特技電影為視覺淵源。

[3]兩片成本之比(兩千萬對兩億五千萬美元),見 Tom Shone 訪范恩斯與帕索里尼,The Guardian, 28 March 2025。

[4]待客之道,希臘文 xenia,兼指款待與賓主之誼。宙斯有 Zeus Xenios(護佑客旅的宙斯)之名,違背待客之道因而被視為對神的冒犯。諾蘭片中稱之為「宙斯之法」(Zeus’ Law)。荷馬史詩中求婚者的罪,正在於此。

[5]「海上民族」(Sea Peoples)本是十九世紀法國埃及學者 Emmanuel de Rougé 所造的統稱,指青銅時代末期襲擊東地中海各地的海上族群,荷馬史詩中並無此語。諾蘭將其安排為特洛伊戰後回航的希臘人自己。參 “Apocalypse Troy: Nolan’s Odyssey and the End of Civilization”, Antigone(antigonejournal.com), 21 July 2026。

[6]雅斯培(Karl Jaspers)《罪責問題》(Die Schuldfrage, 1946)分刑事罪責、政治罪責、道德罪責與形上罪責四重;形上罪責指人對他人受難而自己倖存一事所負的責任。

[7]帕索里尼語,見前引 The Guardian 訪談。

[8]范恩斯語,同上訪談。

[9]荷馬《奧德賽》13.188-196。本文所引史詩行碼依原詩通行編號,中譯參呂健忠譯《奧德賽》(台北:書林,2018),英譯參 Homer, The Odyssey, trans. Stanley Lombardo(Indianapolis: Hackett, 2000)。

[10]阿果斯一節見 17.290-327。荷馬以動詞 νοεῖν(noeîn,察知、認出)寫牠認主的一刻(17.301),與後文老奶媽尤茹克蕾雅憑舊傷疤相認(19.386-412)同屬史詩反覆出現的「相認」(anagnōrisis)母題。

[11]「不是人」,希臘文 Οὖτις(Outis),見 9.364-414;船離岸後報出真名而招來波塞冬之怒,見 9.502-535。

[12]萊維(Primo Levi)《滅頂與生還》(1986)論倖存者的羞恥:回來的往往不是最好的那些人,倖存本身於是成為一種難以擺脫的虧欠。

[13]橄欖樹床見 23.177-204。

[14]海瑟薇談刪去橄欖樹床一節,見其接受 ScreenRant 訪問(二○二六年七月)。諾蘭改以一枚雅典娜小像為相認的信物,相認亦提前至殺戮之前。

[15]珮涅洛珮織而復拆,見 2.93-110、19.137-156。電影把壽衣改為公公拉業帖斯的殮布,其後又以嫁衣為由再拖一次,並由她自行提出張弓比試,均為改編所加。

[16]安提諾俄斯投降、珮涅洛珮求情、帖列馬科斯下手一節,為電影所加。荷馬原詩中安提諾俄斯是第一個被射殺的求婚者,見 22.8-21。

[17]鄂蘭《極權主義的起源》(The Origins of Totalitarianism, 1951)論無國籍者一章:喪失家園者所喪失的,是在世界上的一個位置,因而其意見不再有份量,其行動不再產生效果。

[18]海德格《存在與時間》§40(SZ 188-189)。Unheimlichkeit 一語兼含「陰森」與「不在家」(Un-zuhause-sein)兩義;海德格以之為此在的基本樣態,而視日常的安居為沉淪。

[19]薩依德〈流亡的反思〉Reflections on Exile, 1984。薩依德一再提醒,流亡在文學裏被寫得動人,落在真實的人身上卻是難以彌合的斷裂。

[20]「湘港」為筆者所造之詞,首見於拙文〈香港之死〉:今日之城已非粵語的香港,而是普通話的 Xianggang,故易其字以誌其音與其實之俱變。

[21]泰瑞夏斯的預言見 11.90-137;奧德修斯後於 23.248-284 向珮涅洛珮複述。

[鏡遊集]作者簡介

張燦輝,香港中文大學哲學系退休教授,相信哲學不是離地、不在象牙塔之中,對世界有期望;改變不一定成功,但至少嘗試理解和批判。已到耄年,望在餘生仍能享受自由民主,並欣賞文化與大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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