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慮關係

( 編按 : 此專欄內容均為真實處境,旨在反映家庭、婚姻及個人之間的複雜性,以文字與大家一起走過荊棘。專欄文章經編輯在文字上修改處理,確保內文提及的人士身分保密。)
志明終於願意見醫生接受評估,並被診斷患上焦慮症。他現在正接受藥物治療,也獲安排面見心理治療師。今日在面談室裏,他和太太 Amy 一起來,是因為二人的夫妻關係愈來愈緊張。
「我已經40歲,現在才知道原來自己一直有焦慮症。」志明說。「知道診斷之後,我其實鬆了一口氣。以前我一直不明白,為甚麼自己經常很緊張,腦裏總有很多擔心,明明沒有甚麼事也很難放鬆。有時心情會變得很低落,又很容易煩躁和發脾氣。現在至少知道,原來這些感受是有原因的。」他停了一會,再說:「但自從有了這個診斷,我太太反而好像很不高興。我們的關係愈來愈緊張,我也變得更加焦慮。」
坐在旁邊的 Amy 忍不住回應:「我不是不明白你有焦慮,但我也很辛苦。我已經很照顧你的感受,但你一發作就會很憤怒,有時還會說出很傷人的話。看見你每天沒精打采,我也不知道應該怎樣幫你。」志明聽到這裏,立即動了氣說:「你以為我想這樣嗎?是這個病令我變成這樣!你整天叫我開心一點,我也想呀!」
Amy也忍不住了:「就是這樣。每次一說起這些事,你便用你的病叫我收聲。我們還有一個五歲的兒子,我要照顧他,又要照顧你的情緒。那誰來照顧我的感受?」志明望着她:「所以你現在放工後經常約朋友出去,也不想回家?」Amy說:「你既然不能支持我,我只好出去找朋友,讓自己唞唞氣。」
短短幾分鐘的對話,我在治療室裏已經感受到二人之間那份繃緊。
壞循環
表面看來,他們是在爭論志明的焦慮症:究竟 Amy 有沒有體諒他?志明又有沒有以自己的病作為藉口?但如果我們不把重心放在判斷誰對誰錯,而是仔細看看二人如何回應對方,便會發現焦慮不只是志明個人的情緒問題,它也是夫妻互動的一部分。
焦慮令志明對身邊人的說話、語氣甚至表情都變得敏感。當 Amy 的回應跟他所期待的不一樣,他很容易感到失望,甚至理解成太太對自己的不滿和批評。當這種挫敗累積起來,他有時會以憤怒來回應。
但站在 Amy 的位置,她看到故事的另一面:丈夫情緒低落,她嘗試安慰;丈夫焦慮,她提醒自己說話要小心;丈夫容易動怒,她便盡量忍耐。但當她覺得自己已經處處遷就,最後仍然被指責「不明白我」、「不支持我」,她也開始感到疲累和委屈,於是慢慢跟志明保持距離。Amy跟志明的距離愈遠,志明便愈容易感到她不關心自己;愈覺得太太不關心,他便愈焦慮、愈容易生氣;而他愈生氣,Amy便愈不想接近。二人就這樣逐漸被困在一個壞循環裏。
不讓焦慮主導彼此相處
我問 Amy:「你怎樣看志明的焦慮?」她想了一會說:「我不是不相信他有焦慮。但我們一家人不能圍繞着他的焦慮而活。我現在做甚麼、說甚麼都要很小心,怕觸動他的情緒。我唯有忍,但我真的不知道自己還可以忍多久。」志明聽到這句話,神情也有點無奈。「我也想開心。但有時你的回應真的幫不到我,反而令我的情緒更差。」
其實,兩個人說的都是真實的。
當身邊的人受到情緒困擾,我們自然希望多一點體諒和耐性,但體諒並不等於無限忍耐。志明需要 Amy 明白,焦慮並非他自己選擇的;但志明也需要明白,焦慮或許可以讓我們理解他的情緒和反應,卻不代表傷害伴侶的說話和行為都因此變得可以接受。Amy 同樣有疲累、委屈甚至憤怒的時候,也需要朋友和自己的空間。夫妻二人的感受可以同時都是真實的,並不需要因為其中一人患有焦慮症,另一個人的需要便要退到後面。
而他們還有一個五歲的兒子。孩子未必明白甚麼叫焦慮症,卻往往很敏感地察覺父母的語氣、表情和距離。有些孩子在感受到家庭氣氛緊張時,可能會變得特別乖,或者嘗試令爸爸媽媽開心,希望減少家中的衝突。因此,父母需要讓孩子知道,大人的情緒不是他的責任,也不需要由他來令爸爸媽媽開心。
焦慮也許不會因為一次診斷、幾次治療便立即消失,但一家人可以慢慢學習,不讓焦慮主導彼此的相處。對志明和 Amy 來說,重要的不是要求一個人永遠控制好自己的焦慮,也不是要求另一個人無條件地體諒,而是當焦慮再次出現時,二人能否開始察覺自己和對方正在經歷甚麼,並嘗試用不同的方法回應彼此。
焦慮可以是志明生命經驗的一部分,卻不需要成為他們夫妻關係的中心。當二人重新看見彼此的感受和需要,他們才有機會走出原來的互動模式,重新建立一段讓大家都感到安全、被理解的關係。
▌[身心不適]作者簡介
英國註冊家庭治療師,喜歡探索關係中的糾結,破解情緒跟家庭關係之謎,透過臨床工作,展現各種家庭面貌,如何在挑戰中尋找幸福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