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伊朗的非對稱戰事到非對稱經濟衝擊

國際能源署(IEA)32個成員國本周宣布史上最大規模的協調戰略石油儲備釋放,合計4億桶。美國特朗普總統更額外從戰略石油儲備(SPR)單獨抽調1.7億桶,總計5.7億桶,遠超2022年俄烏戰爭後的1.8億桶釋放規模。如此龐大的「強心針」,卻未能壓住市場恐慌,布蘭特原油12日盤中仍頑強徘徊在100美元關口附近。市場用最直接的語言告訴世人: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IRGC)以數萬美元的廉價無人機與水雷,成功癱瘓了全球最關鍵的21海里咽喉——霍爾木茲海峽。儲備再多,也無法打救這條海運石油生命線。
革命衛隊指揮官警告:「準備迎接200美元一桶的石油!」這不是虛張聲勢,而是赤裸裸的成本對比:一架造價2至5萬美元的「見證者-136」式無人機,對上一枚動輒數百萬美元的西方艦載攔截彈;一枚簡易水雷,對上一艘價值上億美元的超大型油輪保險費。攻擊方只需極低成本,即可讓商業航運的風險瞬間變得不可承受。保險與危險這兩把無形的鎖,牢牢鎖死霍爾木茲海峽。這場戰爭,從一開始就不是傳統海戰,而是保險戰、心理戰與成本戰。
對淨進口經濟體直接重擊
特朗普在Truth Social上直言:「油價上漲,我們賺大錢……美國是全球最大產油國,遠超其他。」話語背後,是美國已從石油進口國蛻變為結構性淨出口國的事實。頁岩油生產商、中游管線企業、海灣煉廠,皆從中獲取數百億美元增量收入。美國加油站油價升至每加侖3.6美元,在特朗普敘事中,只是一種可容忍的國內負稅,被出口收益與就業機會輕易抵銷。這與盟友的處境形成鮮明對比。英國、日本、韓國——這些純粹的淨進口經濟體,正承受截然相反的賬單:每桶油多10美元,便是對家庭預算、企業利潤與國際收支的直接重擊。
全球石油需求約每日1.03億桶。沙特東西輸油管、阿聯酋哈布尚—富查伊拉管線、伊拉克通往土耳其的管線,加起來勉強500至600萬桶/日,已到極限。國際能源署4億桶釋放,假設前置投放,也僅相當於每日600至700萬桶,持續60天;美國額外1.72億桶,平均每日僅增140萬桶,實際只削減了油價5至8美元,未能擊穿100美元心理關口。
化肥成本上升與糧食價格
這場危機遠不止能源價格上漲。它正以70年代兩次石油危機的相同路徑,傳導至化肥、糧食與整體通脹。在1973至1974與1979至1980年兩次石油危機,通脹飆升,糧食價格貢獻了近半。能源成本推高化肥生產、運輸與柴油支出,而化肥原料與成品又恰好經由同一條如今「無保險」的海峽。
氮肥(尿素、氨)生產極度耗能,天然氣為主原料,但柴油、電力與海運成本與原油高度連動。霍爾木茲封鎖帶來雙重打擊:油價衝上100美元,化肥出口同時受阻。新奧爾良尿素駁船價一周內從475美元/噸跳至520至550美元。全球化肥指數月環比已漲15至20%。
而且,目前北半球春耕正值關鍵期。化肥成本持續上升20至30%,通常轉化為農作物生產費用5至10%的上升。歷史傳導比率顯示,化肥價每漲10%,全球糧食價格約上揚2至4%。如今油價已較2月底漲超30%,分析師預測進口依賴型經濟體的食品CPI分項,未來12個月將上升8至12%。70年代,糧食之所以貢獻一半通脹,正是因為能源成本極快滲透農業;今日亞洲與歐洲對化肥依賴的彈性依然很高,食品在家庭支出的比重也更大。
IEA框架外的發展中國家——非洲與南亞部分地區——承受更殘酷的衝擊。2022年衣索比亞化肥價格已暴漲196%;若重演,將引發實質性產量短缺與局部糧食危機。英國超市已開始預告主食漲價;日韓當局緊急檢視米糧儲備;中國官媒亦警告「輸入型通脹壓力」正從能源與化肥傳來。糧食環節,正是加速器。70年代,糧食通脹之所以貢獻一半,正是因為它直接進入家庭預算,並觸發工資要求。如今相同機制再度啟動。
淨進口國衝擊最大
每桶油價持續上升10%,歷史上大致推升全球頭條通脹0.4個百分點。目前水準,意味2026年淨進口國CPI自動增加1.2至1.6個百分點——尚未計入次輪效應。核心通脹亦難倖免:運輸成本滲入服務業,工資因食品漲價而跟進。
全球央行對70年代陰影都記憶猶新。當時政策起初視衝擊為暫時性,採取寬鬆應對,結果嵌入預期,形成工資—價格螺旋。如今,市場已開始計價延後降息甚至加息。歐元區、日韓貨幣對美元數日內貶值2至3%,放大輸入通脹。英國北海產量僅部分緩衝,但新一輪能源衝擊疊加黏性服務通脹,可能將頭條CPI推回3.5至4%。
英國財赤嚴重,難以財政舒困(2022年俄烏戰爭爆發,英國政府前後三輪共推出502億英鎊的能源補貼與舒困措施),英倫銀行貨幣政策委員會很可能暫停減息。若能源與食品推升通脹0.5至1個百分點,下次降息或推至2027年,甚至若服務通脹再加速,需小幅加息;日本銀行本在數十年超寬後小心正常化;日圓計價油糧成本上升,恐打亂節奏,市場計價加息步伐放緩或暫停,日圓進一步走弱,形成惡性循環;韓國銀行面對OECD中最油密集經濟,已在過去能源衝擊中收緊;新一輪鷹派言論幾成定局,政策利率料維持中性以上至2026年;中國人民銀行受房地產疲弱與出口依賴牽制,將容忍部分頭條通脹,而人民幣對美元走弱更加重進口負擔。
相較之下,美國淨出口地位令增長拖累有限,頁岩收益提供國內對沖。市場僅將預期降息從7月推至9月——相對於亞歐的徹底鷹派轉向,尚屬溫和調整。
油價持續高企,對淨進口國GDP通常扣減0.5至1.0個百分點,英國北海產量提供部分緩衝,但柴油與化肥仍重擊農業、製造與運輸。市場預測英國2026年GDP下修0.4至0.6個百分點;若封鎖延至第三季,疊加能源補貼財政壓力,不排除會出現技術性衰退。
日本九成原油來自中東,每10美元油價上升歷史上扣減GDP 0.2至0.3個百分點,目前水準拖累可達0.8至1.0%,日圓貶值進一步放大輸入成本;韓國極度油敏感,部分分析師已預測第二季GDP收縮,煉油利差壓縮、運費上升侵蝕出口競爭力;至於每日須進口逾1400萬桶原油的中國,30美元油價衝擊起碼減少GDP 0.5至0.7個百分點,更何況以往能以低價購入伊朗石油的中國,面對的衝擊可能遠遠不止30美元。北京戰略儲備與國家調配雖可緩衝一段時間,但民企利潤與消費信心將嚴重受損。
殘酷壓力測試
這場危機,是對21世紀能源安全的殘酷壓力測試。長遠而言,伊拉克管線擴建、東非與圭亞那供應加速、紅海容量升級,以及亞洲電力化與核能建設計劃,皆將大力推進,以削弱單一咽喉的槓桿。
當美國生產商慶賀收益之際,倫敦、東京、首爾、上海的居民卻先要應付節節上漲的超市賬單,繼而在借貸成本與工資增長上繼續「埋單」。此次觸發點不是OPEC禁運,而是21海里內的2萬美元無人機與水雷。21世紀經濟架構:即時供應鏈、化肥依賴農業、央行通脹目標,正經歷與50年前相同的壓力測試。
國際能源署與美國SPR釋放,封住了即時價格爆升。卻封不住正從化肥廠、小麥田、超市貨架與央行會議室蔓延的次級效應。決策者須在補貼(財政爆表風險)與完全傳導(社會動盪風險)之間抉擇。央行須在漠視真實供給衝擊與重蹈70年代寬鬆覆轍之間尋找出路。非對稱石油戰,已演變為非對稱經濟衝擊。
▌[遠山近水]作者簡介
清風明月本無價 遠山近水皆有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