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y oh dear moments

對我而言,開口求救往往比死更難受。
偏偏作為一名言語治療師,我的日常工作卻是絞盡腦汁,教導自閉症譜系的少年人學會接受 “It’s okay to be not okay”。在他們非黑即白、執著於字面意義與既定秩序的世界裡,「種瓜得瓜」是鐵律,任何差池都足以引發風暴。要讓他們感到被理解,進而接納世界原來並非事事如預期,從來不是易事。
更何況,連「姑娘」我自己都未必能做到。
◾接二連三倒霉事
英國人常把 “Keep Calm and Carry On”(保持冷靜,繼續前進)掛在嘴邊。這句二戰時期的海報標語,背後盛載著一種近乎執拗的英倫式體面——無論外頭如何天翻地覆,內心總要維持「波瀾不驚」(Stiff Upper Lip)的姿態。這星期,我卻被現實狠狠上了一課。在心情本已因幾宗香港社會判刑新聞而沉重低落之際,倒霉事偏偏接二連三地找上門。
就像這天早晨,音樂手語故事組臨近開始,我才獲悉音樂治療師臨時缺席。五音不全的我被迫單槍匹馬硬著頭皮上陣,勉強撐起整個小組;在師生的眾目睽睽下獨唱,那份窘迫簡直令人無地自容。雖然善良的老師在活動完結後,笑笑口對我說:「XX和YY(學生的名字)全場笑個不停,他們見到你執生,覺得搞笑,有意想不到的效果啊!」
好不容易收拾心情,準備緊接下來的訓練,辦公室的彩色打印機卻在此刻「罷工」,無奈之下,只能用另一部機器印出黑白的教材。
◾偶然遇上的驚喜
計劃再次不似預期,該如何是好?在連番失控的邊緣,我深呼吸一口氣,在心裡默默祈禱。
那一刻,我決定放下治療師力求完美的包袱,把這半天的狼狽坦誠地告訴學生們。
「姑娘今天不講別的,就講我自己的故事。」我在白板上一一畫下這天發生的 “Oh dear moments”(糟糕時刻),帶領他們一步步重溫事情如何脫離軌道、不似預期。這些看似窘迫的插曲,最終指向一個最單純的領悟:原來「不完美」、「不妥當」,都是可以安然渡過,也是可以被接納的。
意想不到的是,這場意外竟成了最美的伏筆。原本計劃讓他們摺出色彩斑斕的熱帶魚,因為變成了黑白紙張,摺出來成了「白飯魚」。然而,當孩子們紛紛拿起顏色筆,專注地為白紙魚兒填上色彩時,我竟在其中發現了一位極具天賦的小畫家。若非打印機故障,我或許永遠無緣欣賞到這份隱藏的才華。
◾消極能力
英國浪漫派詩人濟慈(John Keats)曾提出「消極能力」(Negative Capability),意指人在面對不確定、神秘與懷疑時,不用急於尋求事實與理性的解答,仍能安然處之的心境。
這天,我與這群少年人一同體會了這份智慧。當我們不再執著於緊繃的「保持冷靜」,而是真正允許自己脆弱與失誤時,“Oh dear” 便奇蹟般地轉化成了 “Oh yes”。在不如意的縫隙裡,我竟嚐到生命的一點甜。
▌[英倫筆端]作者簡介
莫宜端 Zandra, 育有一子一女,與丈夫子女定居英國,英國註冊言語治療師。曾任記者、時事節目主持、政策研究員、特區政府局長政治助理。及後進修並成為言語治療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