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意打波唔使叻嘅」 當創傷落幕之後

我因翁金驊事件認識 Kemmy。這位在我看來爽朗自信的女孩,曾在翁金驊執教時期的香港大學籃球隊接受訓練,卻在短短兩年間,從「打完波賴死唔走都要射籃」的籃球狂熱者,變得恐懼籃球,甚至要把這項曾教她熱血沸騰的運動,徹底從生命中切割——直至兩個轉機。她遇上同樣熱愛籃球但不怕「屎波」的男友(後來的丈夫);她來到加拿大,發現籃球場上的人「係唔係都嗌好」,開始時錯愕,然後芫爾,待要向我覆述時,笑得開懷。

這回,我們一起聊她和他的籃球,以及籃球之外。

球場上的 Kemmy 與 Kevin

Kemmy 和 Kevin 打籃球,戲謔不絕,笑聲也不絕。我問,你倆平日在球場上都是這樣的嗎?留着曲髮、充滿大男孩氣的 Kevin 答:「差唔多,我哋放埋一齊好有化學作用,兩個都鍾意笑啲無聊嘢。」那麼,你怎樣看球場上的 Kemmy?「佢打波好有魅力,喺場上簡直閃耀,完全冇因為性別同身型輸蝕。」爽朗的 Kemmy 大力拍 Kevin 背上,笑道:「晏啲過番錢畀你!」

(朱漢強攝)

 

這樣好看的兩口子,也曾為籃球冷戰。

Kevin 回憶:「嚟加拿大前,有次我話想提升技術,不如去樓下球場做訓練?佢好有行動力,即刻安排特訓。Day one 我就俾佢話︰喺球場唔能夠嬉皮笑臉!攰就出場休息!我哋只可以喺場上展現最專業嘅態度。我心諗,駛唔駛咁 chur 呀。」

「喺我嘅世界入面,想打好啲就要辛苦訓練。」曾是甲組球員的 Kemmy 說:「我幫佢寫咗個訓練計劃,以為已經調低咗程度就佢,但練練下佢黑面,我都好嬲,明明係你想練,但咁唔想付出,不如唔好打!」當時她萬般不解,直至坐下來聊,才對自己有新覺察——「佢問,點解我將自己唔鍾意嗰套放喺佢身上?」

那些年曾經把她推進自責旋渦的羞辱式訓練,原來會根植、也會複製。「雖然我冇羞辱佢(Kevin),但一聽到佢話想精進籃球,我頭頂就好似著咗盞燈咁。」

圖說:曾是港大籃球隊員和香港甲組籃球隊成員的 Kemmy。(受訪者提供)

 

Kemmy 在 2018 年退出港大籃球隊,離開翁的體罰和精神虐待也已八年,但那種自責——「我保護唔到自己係因為我做得唔夠好」——原來一直緊隨,直至 Kevin 帶來第一個逃脫的契機。

「我成日笑佢,打籃球又唔叻,點解咁鍾意?佢就話打籃球係唔使叻嘅,自己開心就得。喺佢身上,我好似見到中學嗰陣好純粹鍾意打籃球嘅自己,返學就係為咗放學練波,唔使諗打得好唔好,淨係好想打籃球。」Kemmy 說。

球場外的 Kemmy:「好似我一早就應該要嚟呢度咁」

(朱漢強攝)

兩口子在香港是社工兼同事,2024 年來加拿大是因為:工作遇樽頸的 Kevin 想進修碩士,已有碩士學位的 Kemmy 想看世界。

Kemmy 說:「我不嬲想去睇下個世界,佢就想讀書。我唔係因政治離開,社會事件只係助力,話我知呢度有啲嘢會走下坡,同埋以後做社工會好難。」對於做青少年服務的 Kevin,那種難,非常具體,他說:「譬如學校會同社服機構買課程,領袖訓練、金錢管理、媒體素養⋯⋯而家會加埋國安教育⋯⋯坦白講,我做唔到。」

離開一刻,他們對未來的想像,是沒有想像。「之前我哋冇嚟過加拿大,講唔上紮根,就當係一場 open journey。」

圖說:Open journey:「睇下條路會帶我哋去邊,冇話一定要有結果。」(受訪者提供)

所以這兩年間,他們一想起來便聊:你想要返香港嗎?那些討論,見證了二人各自的經歷和轉變。

Kemmy 說:「我真係鍾意咗呢度,之前冇諗過係咁。」

離港前,Kemmy 半職做輔導,但機會匱乏,「香港好似人人都可以做輔導,建立唔到專業。反而呢邊本來就有做輔導嘅土壤,向前走有 pathway 有 market。」現在她在溫哥華當半職社工,同時發展私人執業,對於未來的事業方向,她比從前更有信心:全面以自由身接輔導案子,同時持續進修專業證書。

「我鍾意同人靠近,聽人哋嘅故事同難處,然後我有嘢可以 offer、幫到對方,呢啲連結係我生活嘅燃料,做鍾意嘅嘢會好有生命力。」

除了工作,這個城市有很多她喜歡的東西,像是新鮮的農作物和豐沛的大自然。去年她還循 Express Entry(快速通道) 取得居留權,跳出那艘很多香港人滯留其中、不知進退的「救生艇」。

「有時順利到自己都唔敢想像,就好似我一早就應該要嚟呢度咁。」快樂中有忐忑,尤其是面對那時諸事不順的另一半。

球場外的 Kevin:「跌低又爬起、再跌再爬起⋯⋯」

(朱漢強攝)

開始時,Kevin 很想返回香港。

「我同Kemmy 背景好唔同,佢一路都喺港島區讀書,碩士又喺港大讀;我成長路上有好多挑戰,小學同中學冇好好讀過書,DSE(中學文憑試)一見試卷就瞓,考得三、四分。」他最後到當時的明愛專上學院進修成為社工,那是另一個迂迴的故事。

來到加拿大,他打算先打工「儲鐘」申請永居兼適應社會,成功後便報讀碩士。

「我好勤力,第二個禮拜就喺一間好細嘅超市收銀同執貨。但嗰陣我數字唔係好讀到,找錢又唔認得錢,啲客嚟問啲在地嘅牌子,好似喺香港問維他擺喺邊咁,我啱啱嚟到成舊飯,點會知?而且邊個估到呢度啲蘋果有成十幾款咁多?」

「惟有一見勢色唔對就掉頭走,搵同事幫手。頭四、五個月都好沮喪。」

上班的超市離家不遠,但路程轉折,那時還不能開車的 Kevin,天天走路十五分鐘到巴士站,坐五分鐘巴士,再走路回公司。早兩年溫哥華行冬令時間,深冬的下午四時許,一切彷彿已被潑上濃墨,深不見底;而累積竟日的挫敗感,也在暗中張狂。回家路上,淒淒慘慘戚戚。

「佢話覺得冇晒自己原本嘅嘢,少少想死。」Kemmy 回憶:「社工聽到呢啲,唔能夠有太大反應,惟有評估:係咪仲食到瞓到?可能只係一啲唸法?佢叫我唔好理佢,自己繼續沉溺谷底,成間屋烏雲密佈。嗰陣係佢最抑鬱嘅低潮。」

在香港時,Kevin 會用自身經歷開解少年人,「我話我 DSE 得幾分都安然無羔,希望從另一個角度幫佢哋抽身出嚟睇自己。但輪到我嗰陣……」他帶點詼諧地笑了︰「就梗係沉淪啦!將自己嘅缺陷放到好大,覺得咁都做唔嚟,十年後『聽』執紙皮……不斷上演呢類內心小劇場。」

圖說 : Kevin 臂上的「善」,也包括善待自己。(朱漢強攝)

 

最後是怎樣走出來的?「咪又係跌咗爬返起,再跌再爬起⋯⋯」Kevin 的策略是,每在一份工作儲夠經驗和自信,便又探索另一份,花點時間一步步移近本業。「後來有一份工,幫有特殊需要嘅青少年做單對單訓練,我好似踏返隻腳趾尾入社會服務咁,終於重拾少少自信。」

一年後他有機會重返同一個崗位,還有開心大發現,「我唔駛再預備咁多英文貓紙,都講到要講嘅嘢,進步咗!」

爬出谷底的 Kevin 說,「感覺愈行愈順。」他已申請依親永居,希望一兩年內可以重返學堂。

在另一個城市,不再是「菠蘿」的 Kevin

這一刻,怎樣看自己和這兩個城市的關係?

「香港?咪過去囉。」Kevin 答得俐落。

「就好似,以前我個頭陸軍裝,外號叫『菠蘿』,但嚟到呢度冇再用呢個名咁。有啲嘢會隨住成長同閱歷過去,就好似朋友關係同工作經驗都未必帶到過嚟溫哥華咁,要發生就發生,好現實。我對香港唔算好有歸屬感,嚟到呢度就試下建立新嘅嘢。」

與新地方的關係,Kevin 猶在體會中,有時連他自己也感到意外。譬如,第一次從卡加利小旅行返回溫哥華,他忽然眼眶一熱;又或者聽到加拿大人唱國歌時,他會生出一起唱的念頭。

那些在香港始終未曾真正建立的情感連結,好像在另一片土壤裡悄悄萌芽,雖然還是在若有若無之間。

圖說 : Kevin:「呢度係自己揀嘅。」(朱漢強攝)

 

「可能係因為,嚟呢度係我自己揀嘅。你嚟到,你所有家當喺度、鍾意嘅人又喺度,咁我仲搵緊啲乜嘢?可以繼續自由探索就 OK。」

在另一個城市,重新愛上廣東話的 Kemmy

Kemmy 說,香港是「家」:「呢個家總有啲撠,譬如我唔鍾意香港人態度咁差、唔愛護環境、又有咁多大陸菜⋯⋯但佢塑造咗我同我所有嘅價值觀。無論喺度幾耐,我都會好想講畀人聽:I am from Hong Kong,同埋更加覺得有責任推廣東話⋯⋯」她訕訕地笑了,但隨即補充:「我係講真嘅。」

Kemmy 跟白人同事分享廣東話,回頭檢視自己的母語,發現很多以往沒在意的趣味:「Happy, sad 同 angry,我哋全部加個『心』字,因為要用心感受;我哋又好鍾意用數字,三心兩意、一心二用⋯⋯造字同成語都有好多畫面。同事話廣東話好 poetic ,我覺得好正,好鍾意呢種文化,好唔想佢消失。」

「我覺得,自己已經冇嘢可以守衛到,唯一係 keep 住呢個語言,喺呢度保留我嘅根。咁講好似有啲老套,但佢係我同香港嘅關係。」

至於溫哥華,「我未知我同佢有乜嘢關係,但我多謝佢,一個好友善嘅朋友。佢冇畀過好大嘅難關我,仲畀咗好多機會我,好歡迎我留喺度。我願意付出同守護呢個地方,但未有好大嘅歸屬感。語言可能係一個問題,因為(用英文)好似做唔到 100% 最原本嘅自己。但我最近都有一啲新諗法:係咪可以用英文發展一種新嘅 personality?

傷痛落幕,重新喜歡籃球

溫哥華也是給她空間面對創傷的朋友。

圖說:「溫哥華就好似靜靜坐隔離嘅朋友咁,畀空間我沉澱。」(受訪者提供)

「我宜家加入咗一啲人 leisure (悠閒)打籃球,全部都係高大嘅白人男人,睇得出真心鍾意籃球,但佢哋喺場上乜嘢都嗌好,射唔中都嗌好。開始時我好 critical(批判),咁都 good?得唔得㗎?但慢慢俾佢哋感染到,籃球係可以開心放鬆咁打嘅,即使贏唔到,下一場再努力過。呢個文化開闊咗我眼界。」

「溫哥華唔係『加油呀你得㗎』嗰種朋友,佢會靜靜坐隔離,唔會做啲乜,但畀好多空間我沉澱。又好似成長階段遇到某啲師長同朋友,會畀機會你,對你好好。」

那些纏繞 Kemmy 多年的受訓經驗,隨着她在加拿大挺身受訪的報道出街,終於來到了終結。

「覺得呢件事真係可以落幕,十幾年來冇 settle 嘅感受,或者冇諗過嘅角度,呢一刻全部釐清晒。我睇清楚發生咗乜嘢事,我要 take 返少少受害者嘅 role(角色)。」

Kevin 補充:「佢宜家打波仲打得好咗添,自信心返咗嚟!」

Kemmy:「以前我係見佢開心陪佢打,宜家覺得,我都係鍾意嘅,成件事簡單咗,個人純粹咗。」

圖說:Kemmy 與籃球架的新關係(受訪者提供)

 

容我回播她在「綠豆」鏡頭前,對身陷類似處境的少年們說的這番話:

籃球宜家喺你生命入面一定好重要,佢帶畀你好多光輝時刻,同埋隊友好重要嘅回憶,否則你唔會選擇承受呢啲嘢,我完全明白。但我哋一定要記住,成功同失敗唔只有一個方程式。如果有一個人想行過嚟定義你,你要企得好穩陣去諗,呢個只係一個人嘅意見,而你嘅價值係由你自己定義,最後生命入面陪住你嘅係你自己,嗰啲人全部都係過客。即使你覺得宜家唔係好好波,繼續經營,總有日會見到自己嘅光芒時刻。

(朱漢強攝)

 

異鄉 • 人物誌 Portraits of Vancouver

離散的、土生的、早來的、剛到的、來自天南地北的⋯⋯大家都背負着各自的故事,落腳到溫哥華這個多元種族的城市。既來之,記錄之,珍重之。

蘇美智

記者,愛聆聽日常、撿拾容易錯過的精彩;既寫大人看的書,也寫小朋友看的書。對她來說,離散的功課,是保持自我完整,同時珍視身處的當下。作品包括《外傭——住在家中的陌生人》、《我們的同志孩子》和《神奇小盒子》繪本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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