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內政部移民與公民事務政務次官Jo White致函傳媒，言辭懇切，宣稱「英國對香港人的承諾絕不改變」，並確認英國國民（海外）（BN(O)）簽證持有人仍可保留五年階梯的永居權（Settlement），毋須如一般移民般被延長至十年。 

此言固然令人稍感寬慰，惟亦僅止於此。五年之名雖保，卻收緊了永居條件之實：工黨政府推行的「工作貢獻換取居留權」（Earned Settlement）改革，不單是提高英語能力門檻，更大幅收緊刑事審查，這不禁令人質疑，當局默默篡改當初無數港人家庭賭上後半生幸福所依據的條款，是否守信。 

問題不在於港人應否對社會作出貢獻——此乃天經地義。問題在於：這群在特殊歷史背景與道德承諾下獲准抵英的群體，如今是否被降格為一般的「經濟移民」，非得再次重新證明自身價值。 

答案，其實早寫在英國自身的歷史檔案之中。 

◾欠缺家園的國籍 

BN(O) 身份從來不是常規的移民產物。它是英國政府在1997年交還香港主權的前夕，於數十年來國會法案不斷削弱港人權利的背景下，折衷調和的特殊產物。 

在1962年《英聯邦移民法》出台前，英聯邦屬土居民原則上享有自由進入及居留英國的權利。該法案的通過，宣告了英聯邦公民無限制入境時代的終結。其後1981年《英國國籍法》徹底重塑體制，將與香港相關的「英國及殖民地公民」（CUKC）重新定義為「英國屬土公民」（BDTC），剝奪了港人的居留權（Right of Abode）。 

1984年《中英聯合聲明》塵埃落定，在未有給予香港人公投的情況下，敲定了這場政治交易。英國同意於1997年將香港主權移交予中國，並以香港原有的生活方式、權利和自由在主權移交後保持五十年不變為條款。隨後在1985年《香港法案》及1986年《香港（英國國籍）令》下，BN(O) 身份應運而生。 

這無疑是奇怪的政治妥協：符合資格的香港居民可登記為 BN(O)，持有英國護照並在海外享有英國領事保護，但偏偏被剝奪了在英國本土居住與工作的權利。換言之，英國維持了與香港人的法律紐帶，卻扣下了作為完整公民權利中最核心的居留權。 

其後1990年《英國國籍（香港）法案》僅透過「居英權計劃」向極少數精英發放完整國籍；2002年《英國海外領土法案》更將居留權還予幾乎所有剩餘海外領土的居民，唯獨香港被摒除在外。這導致了長期的憲政畸形狀況：BN(O) 持有人擁有某種形式的英國國籍，卻欠缺公民權與居留權。他們既非純粹的外籍人士，亦非享有完整權利的英國公民。 

這種尷尬境地絕非歷史偶然，而是英國自身立法與政治選擇的必然結果。僅憑傳統「經濟移民」的狹隘視角來衡量 BN(O) 群體，實屬張冠李戴。他們與英國的淵源，絕非始於遞交簽證申請的那一刻，而是早已深深刻印於英國與香港的歷史與法律文本之中。 

◾道義責任非移民交易 

2020年6月香港實施《國安法》，從根本上扭曲了《中英聯合聲明》的運行基礎。英國政府隨即認定此舉違背聲明承諾，破壞了英國曾誓言捍衛的權利與自由。2021年1月，英國正式開放 BN(O) 簽證通道，允許合資格人士及其家屬赴英生活、工作與求學，並可在居留五年後申請定居，進而入籍。這絕非一般的移民恩惠，而是對重大憲政與政治變局的歷史回應，亦是英國承擔對前殖民地人民的道德責任。 

對許多香港家庭而言，移居英國意味著變賣家園、割捨事業、轉移積蓄、讓子女連夜轉學，乃至告別年事已高的父母與熟悉的大街小巷，絕非兒戲。 

他們當中許多人在英國體制下成長，接受英式教育，工作於承襲自英國的體制。對他們而言，移居英國絕非一次海外冒險，而是一場重返與自身有著長久血脈及歷史淵源國度的「歸鄉」之旅。 

而「五年永居階梯」正是這項重大抉擇的核心前提。無數家庭基於政府已公布的政策，作出了不可逆轉的決定。他們萬萬沒有料到，當自己恪守協議、即將抵達終點線之際，卻要面臨一套嚴苛得多的條款。 

道義之債，絕非幾句溫情脈脈的客套話所能抵銷；莊嚴的承諾，更不可透過行政手段在暗中悄然稀釋。 

◾是建設者，非附庸者 

當局推行「工作貢獻換取居留權」改革，其背後邏輯無非是認定永久居留權必須透過持續的經濟貢獻、社會融入及遵紀守法來「爭取」。常規申請居住年期被延長至十年，新框架更引入了 B2 級別英語水平要求及更為嚴厲的刑事審查。 

BN(O) 持有人雖然名義上保留了五年通道，但並卻未能倖免於這些收緊條件。提議中的新規將他們置於更高的語言測試門檻及極其嚴苛的刑事紀錄審查之下。我們不禁要問：一項基於特殊歷史與道德承諾而獲准入境的群體，為何要被迫套用常規移民的衡量框架？ 

香港家庭從未期待過英國納稅人為他們的移居買單。他們帶著個人儲蓄前來，以自有資金置業、開創事業、引進專業技能並投入勞動市場。他們依法繳納簽證費、醫療附加費（IHS），以及薪俸稅和國民保險。更何況，BN(O) 簽證持有人普遍受制於「不得領取公共福利」（NRPF）條款，意味著他們在未經豁免下根本無法接觸大部分社會福利，全憑己力撫養家人。港人的貢獻，不能簡化為年薪數字。 

再者，經濟貢獻亦絕非僅等於工資收入。一位為了照顧幼童而縮短工時的母親、一位在背後支撐家庭的老人、或是移居後努力考取當地執照的專業人士，皆在為社會創造巨大價值，豈能以僵硬的收入門檻一刀切？ 

政府一方面保留獨立的五年通道，顯然已承認 BN(O) 群體與一般移民不可混為一談；倘若在劃定居留年期時承認其特殊性，卻在制定永居條件時暗渡陳倉，豈非自相矛盾？ 

◾朝令夕改，公平何在？ 

是次改革最令人不安之處，不僅在於條件變得苛刻，更在於當局竟在參賽者跑接近終點之際臨陣改易規則。 

自2021年以來，數以十萬計的香港家庭基於英國政府當初明確的承諾，即居留五年後可按當時公布的條件申請永居，作出改變一生的決定，懷著對英國法治與誠信的堅定信任前來，相信這是一條通往安居樂業的穩健之路。在旅程過半之際改弦易轍，實屬極度不公：在港人履行合約、作出巨大個人與財務犧牲之後，卻在他們即將衝線時把球門悄悄移走。 

「合理期望」（Legitimate Expectation）這一法律原則在此極具參考價值。移民法規固然可以演變，沒有申請人擁有絕對的永居保證，但政府絕不應輕率拋棄公眾對其已公布政策的合理信任。至少，對那些已按原方案進入機制的申請人，當局理應提供清晰的過渡性保護（Transitional Protection）。 

具體而言，提議中的兩項變革尤其令人疑慮： 

其一，將英語能力要求由 B1 提升至 B2，無異於向早已融入社會的群體設下新障礙。許多香港申請人長期在英語作為法定語言、商業與行政語言的環境中工作學習。要求達到更高的學術門檻，不應成為阻礙已在英安居樂業之家庭的任意壁壘。 

其二，刑事審查的全面嚴苛化，其後果可能與涉案過失極不相稱。 

在現行框架下，通常只有獲判12個月或以上的監禁刑罰才會觸發強制拒絕，較輕的判刑或非監禁處分則由內政部按酌情權處理。然而，新的「工作貢獻換取居留權」體制採取了更嚴酷的態度，將「英國刑事紀錄」的定義大幅擴展至法庭罰款、無條件/有條件釋放、有條件警誡及社區判令等。這項微小差別至關重要。一個人若因輕微失誤被處以小額罰款，在依法繳納後一直安分守己，如今竟可能發現這點微瑕不僅毀了自己的永居前景，甚至連累整家人的未來。 

刑事法庭區分嚴重罪行與輕微違規，若移民體制將所有紀錄一律視為自動否決的障礙，無疑是抹殺了法律的比例原則。一時的無心之失，在移民法上絕不應被判處「終身監禁」。這關乎懲罰的比例。當法庭判處罰款或有條件釋放，當事人服從判決後本應重獲新生。若移民局將同一處分轉化為永久定居的自動障礙，無異於將懲罰無限擴大。雖然拒絕移民申請在技術上非第二次刑事判刑，但其現實後果是數年的懸心吊膽、家庭前途的破滅乃至骨肉分離，比刑事處分殘酷百倍。 

此外，這對公民參與的寒蟬效應同樣令人憂慮。許多港人正是為了追求言論自由、和平集會與民主參與而遠赴重洋。一個建立在「完美無瑕紀錄」上的永居體制，只會讓港人在參加和平示威或社區抗爭時膽戰心驚，唯恐一時的小紛爭會葬送全家的前途。 

政府雖然保證，海外非屬英國罪行的定罪不會自動影響申請，這在面對香港2019年示威及《國安法》下的政治案件時固然值得肯定，但現實情況遠比「是否兩地皆屬犯罪」複雜得多。 

一項在兩地皆存在的罪名，並不代表該次檢控過程公正、證據可靠或判刑適當。定罪時的政治環境至關重要，尤其是當存在政治干預或嚴重程序不公的可靠證據時。海外法庭的紀錄不應在未經嚴格審查下被一概視為壞品格的鐵證。內政部必須建立清晰、透明的機制來審視受政治影響的定罪，而非僅憑官員隨意的行政裁量。 

◾承諾必須「祖父條款」（Grandfathering） 

政府於2026年11月2日發布的諮詢回應中，再次重申了 BN(O) 持有人享有五年永居通道。這是一項重要的承諾，但若僅保留年期而暗中更改條件，實難言是恪守原諾。 

基於政府當初承諾而選擇這條道路的香港人，不應成為日後政策轉向的代罪羔羊。最低限度，內政部應對現有的 BN(O) 申請人及其家屬實施「祖父條款」（Grandfathering），保留入境時的永居標準。 

此項保護亦應包括正在五年過程中的所有家庭，保留其現有的 B1 英語水平及刑事審查門檻。同時，當局應公布清晰的過渡安排，妥善處理已遞交、待批核以及尚待完成五年期的個案。對於那些在申請簽證時已申報相關輕微定罪並獲批簽證的人士，其定居前景絕不應因政策事後變更而遭到自動破壞。受政治因素影響的香港定罪個案，亦必須獲得公正透明的覆核。 

這絕非要求特權，更非企圖凌駕法律，而是要求政府保持政策的一致性與比例原則，尊重大眾對國家承諾的合理信任。公平，絕非在賽跑中途搬動終點線；良好品格，亦絕非等同於一張冰冷的行政零瑕疵紀錄。歸根結底，保留「五年」這個標籤，絕不可與兌現「五年」的承諾混為一談。 

香港家庭帶著積蓄、專業、抱負與下一代來到這片土地。他們冒了險，作出了犧牲，選擇在此重頭開始。他們將信任託付給了一個曾呼籲他們前來的國家。 

如今，輪到英國政府履行自己的諾言了。風雨飄搖時許下的諾言，絕不應政治風向轉變而變成有條件；道義的份量，不在於許諾時的言辭多麼動聽，而在於履諾時能否秉持公允、坦蕩無愧。 

▌［遠山近水］作者簡介

清風明月本無價 遠山近水皆有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