努瓦迪布（Nouadhibou）是毛里坦尼亞的第二大城市，從地圖上看，城市坐落於一條狹長半島之上，形狀宛如一把利刃，將海水劈開為二。半島東側形成一片廣闊的內灣，隔絕大西洋的驚濤駭浪，形成優質的深水港口。此地既是人為劃定的政治邊界，亦是撒哈拉沙漠延伸至盡頭之所在。

狹長的半島同時被兩個政權垂直瓜分，西半邊隸屬西撒哈拉，主權至今懸而未決。西撒大部分土地由摩洛哥管轄，但到了半島尖端，情況更為複雜。法理上仍歸屬西撒，毛里坦尼亞早於 1979 年正式放棄領土主張，卻依然在此地設有軍事哨站。國境之南有個名為 La Güera 的鬼城，早已廢棄荒蕪，淪為「無主地」。

◾船隻墓地

內灣之中曾停泊逾三百艘廢棄船隻，當年不少航運公司為節省拆船費用，收買官員，令其隻眼開隻眼閉，徑直將舊船擱置於淺灘之上，任由其腐朽風化。這裡絕非法外之地，卻自成一套獨特的法規秩序。我按圖索驥，試圖尋訪號稱全球最大船隻墓地之一的所在，本欲一睹鏽跡斑斑的殘骸，怎料繞行一圈，找不到入口，連遺址也難以窺見。據聞近年當局已著手清理，並封鎖現場。說實話，我估計若然再努力一點，或許仍有辦法入內，只是天氣酷熱難受，我便不想努力了。

沿途所見，荒涼至極，寸草不生；城市之中，沙丘卻隨處可見。城內規劃並無兒童遊樂設施，沙丘便成了孩子嬉戲玩耍的樂土。船隻墓地不遠處便是機場，我夜宿的旅館亦在機場附近，但航班異常冷清，僅有三條航線，一條國際，兩條國內。在此逗留數日，竟從未聽到任何飛機起降之聲。

既然無緣探訪船隻墓地，便在附近信步閒逛，竟見大量中國商店，店名起得浮誇，「中非國際」、「中國電器城」之類比比皆是。部分店主甚至攜同一家大小，連就讀小學的孩子也帶來，在店內督促其完成功課。途經一間雜貨店，東主來自中國福建泉州，我問他何以選擇遠赴此地經商，他思索數秒，淡淡說道：「這裡生意相對容易做嘛。」

◾偷渡轉運站

又遇見經營茶室的中國女子，她說從前在努瓦迪布經商的中國人多達四千。她憶述，數年前每逢國際足球賽事，餐廳內總是座無虛席。我問客人來自何方，她忍不住笑，回答說是偷渡而來的人。過往曾有大批偷渡者從非洲各地湧入毛里坦尼亞，途經西撒哈拉，輾轉北上前往摩洛哥。

摩洛哥雖地處北非，卻與歐洲近在咫尺，西班牙更有兩塊飛地與其接壤。偷渡者或取道陸路北上，或直接從努瓦迪布乘船橫渡大西洋，抵達加那利群島（Canary Islands），波濤凶險，死者無數。早前我在西撒阿雍遇見的神父，正是為了協助這批難民而駐守當地。

偷渡者未踏入歐盟範圍之前，依非洲當地法律處置；一旦翻越圍欄，進入西班牙領土或飛地，便納入歐盟法律保障。然而所謂「歐盟保障」，一直爭議不斷。西班牙政府起初直接將難民即時遣返非洲，歐洲人權法院於 2017 年裁定，指出集體驅逐乃違反《歐洲人權公約》；惟西班牙提出上訴，至 2020 年重審，法院又裁定西班牙並無違法；但逼於國際輿論的巨大壓力，西班牙至 2026 年初，又表示可能為多達 50 萬名無證移民提供合法身份。

歐盟每年單是向毛里坦尼亞一國政府，便提供高達約 2.1 億歐元的龐大資助作邊境管控，向摩洛哥提供的金額更遠超於此。過橋濕腳，這筆資金既是一塊肥豬肉，亦成了歐盟的軟肋。歐盟對堵截移民大感棘手，要爭取摩洛哥協助管控偷渡問題，有求於人之下，被摩洛哥抓住痛腳，歐盟遂逐漸轉向支持其對西撒哈拉提出的所謂「自治方案」。

我從一位任職聯合國難民署的法國籍員工口中得悉，在當地膚色較深的非裔人往往遭受歧視。毛里坦尼亞政府在羈押難民期間，有時會故意將原本定居當地多年的富拉尼人（Fulani）一併拘捕，沒收其財產，並強制將其遣返至素無淵源的鄰國，嚴重違反基本人權。

◾中國商舖無處不在

時至今日，偷渡人數銳減，生意大不如前，許多中國人相繼離去。財力較為雄厚者，不少已移居西班牙。目前仍留守努瓦迪布的中國人或許只剩數百，主要經營漁業維生。寒冷的加那利洋流在此上湧，帶來充足養分，形成富饒的漁場，出口量在非洲排名第二，僅次於摩洛哥。然而走進當地餐廳，卻鮮見以魚為主的菜色，聽說大部分漁獲均被運往海外，除了歐洲，還有日本，日本佔了三分一出口量，不過我在市中心沒有遇到日本人，連日本的商號痕跡亦看不見，不像中國那麼無處不在。

其後前往首都努瓦克肖特（Nouakchott），乘的士途經一條街道，但見兩旁盡是中國雜貨店，招牌清一色只有中文，連法文或阿拉伯文也欠奉；部分店內昏暗冷清，彷彿隨時面臨倒閉之境。的士司機忽然指著那些店舖，說他實在不明白，為何會有如此多中國人遠道而來，而他們千里迢迢運來的貨品，就連當地人也不願光顧。

照片：在毛里坦尼亞，當地不少女士都會身穿傳統棉質布料，名為 Melhfa，可用作抵禦惡劣天氣，照片攝於努瓦迪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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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zu薯伯伯簡介】

薯伯伯為最早一批在網上連載遊記的香港人，多年來足迹遍佈歐、亞多國，在喜馬拉雅山麓、東南亞、南亞等地區生活。著有《風轉西藏》、《北韓迷宮》、《西藏西人西事》、《不正常旅行研究所》、《逍遙行稿》，分別在香港、北京、首爾、台北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