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德賽 (一)—— 荷馬、諾蘭、寇比力克與流亡者的家

一、旺角新華戲院,一九六八
一九六八年,我十九歲,還未進大學。由寇比力克(Stanley Kubrick)執導的《2001太空漫遊》(2001: A Space Odyssey)在旺角新華戲院上映,我去看的那一場,全院大概只坐了二三十人。開場之後不久已有人離座,那種沒有動作、對白、鏡頭一動也不動的節奏,在當年的旺角是不可思議的東西。我坐到最後一格畫面。那時人類還未登陸月球,銀幕上那個一面旋轉一面接駁太空船的輪形太空站,配著約翰・史特勞斯的圓舞曲,對一個剛畢業的中學生來說是完全陌生的經驗。我說不出自己看見了甚麼,只知道有些東西被打開了,一個星期之內又去看了第二次。
五十八年之後,我在英國的戲院看諾蘭(Christopher Nolan)的《奧德賽 》(The Odyssey)。將近三小時,沒有一段是冷場的。散場之後我一直在想寇比力克,多過想荷馬。這兩部電影共用一個希臘字,Odyssey,可是它們對「回家」這回事的理解,相隔得比伊塔卡到木星還遠。這篇文章想處理的就是這個距離。還有一個更近身的問題,一個回不去的人,看這兩部電影會讀出甚麼。
二、荷馬的 「nostos」
希臘文 「nostos」 的意思是返鄉、歸程。它跟 「algos」(痛苦)合成一個近代的詞,「nostalgia」。是在一六八八年由巴塞爾的醫科學生霍弗爾(Johannes Hofer)造出來,本來是一個病名,用來描述那些在異地服役而日漸衰弱的瑞士傭兵。[1]換句話說,鄉愁最初被理解成一種身體上的病。荷馬整部《奧德賽》就是圍繞這個病寫的,只是荷馬不把它當病看,他把它當作人之所以為人的條件。
史詩的第一個字是 「andra」 ,人。緊接著的形容詞是 「polytropos」 ,多轉折的、經歷過許多轉向的。威爾遜(Emily Wilson)的英譯把它處理成 complicated man ,這個譯法引起過爭論,卻抓住了要點。奧德修斯之所以是奧德修斯,在於他被路途改造過。二十年後回到伊塔卡的那個人,跟離開的那個人已經不同,所以「認出他」這件事才會佔掉全詩後半那麼多篇幅。狗先認出他,奶媽從疤痕認出他,父親從果園裏的樹認出他,妻子珮涅洛珮最後才認到。
珮涅洛珮用的方法是全詩最深的一筆。她吩咐僕人把婚床搬出臥室。奧德修斯立刻失態,因為那張床是他親手用一棵活著的橄欖樹造的,樹根還在地下,房子是圍著樹蓋起來的,床根本不可能搬動。[2]家在荷馬史詩裏因此有一個很具體的定義,它是一件不可移動、無法複製、與大地連著、並且由居住者親手造成的東西。認出丈夫的憑據不在容貌和名字,就在這件搬不走的床上面。這個定義後面我們還要用到,因為流亡最難堪的地方,正是那張床可以被搬走。
更早一點,在卡呂普索的島上,女神許諾他不死與永遠的青春,條件是留下。他拒絕,坐在岸邊看海流淚。[3]他用不死換回一個會衰老、死、妻子已不年輕、兒子已經長大的家。家與有限性在這裏連在一起了。人之所以需要家,正因為人會死,而卡呂普索的島上沒有時間,也就沒有可以失去的東西,不死者用不著伊塔卡。
不過,第十一卷,奧德修斯在冥界見到先知泰瑞夏斯。預言說得很清楚,殺光求婚者之後,他必須扛一支船槳往內陸走,一直走到遇見一群完全不認識海、把船槳當成揚穀鏟的人,在那裏把槳插進土中,向波塞冬獻祭,然後才可以回家,在年老時得一個從海上來的、平靜的死。[4] 返鄉在這裏並非終點,荷馬讓奧德修斯回到伊塔卡,同時規定他不許停下來。
三、諾蘭的返鄉
諾蘭的版本以威爾遜的譯本為主要藍本,全片一百七十二分鐘,是第一部完全用 IMAX 膠片拍攝的長片。開場是一個說書人站在宴會廳的桌子上講故事,講的是特洛伊木馬。他的興趣所在,這一場戲已經表明,他要處理的是故事怎樣被人講出來,怎樣改動,又怎樣用來安慰或者欺騙。他把神的份量壓低,把戰爭的後果推高,整部片有很強的反戰調子。
最值得注意的改動有兩處,都與結尾有關。橄欖樹床的試探整段不見了,第十九卷那場長談也壓縮成一兩分鐘,珮涅洛珮認出丈夫的時間提早,而且是在一次隔著屏障的短暫交談裏不動聲色地完成的,沒有那個著名的試探。片子也沒有停在伊塔卡,奧德修斯讓位,帖列馬科斯加冕為王,他自己帶著珮涅洛珮西航離去,作為對那場屠殺的贖罪。[5]
這兩處改動指向同一件事。拿掉橄欖樹床,就是拿掉那個不可移動的錨。荷馬讓認出發生在一件長在地裏的家具上面,諾蘭把它移到兩個人之間一次短暫的默契上面,而默契是可以帶走的,也可以在別處重新建立,那棵樹不可以。家的憑據一旦從物件移到人身上,家就跟著人走,於是結尾把兩個人一起送上船,向西,也就順理成章。
說書人這個開場還牽出另一件事。荷馬《奧德賽》第九至十二卷,是奧德修斯坐在費阿刻斯人的宴席上,親口把獨眼巨人、女巫、冥界、海妖講出來的。[6]全詩最奇幻的部分是一段第一人稱的自述,聽眾是陌生人,而說話的人正想用這番話換一條回家的船。諾蘭把說書提到最前面,等於把這個結構亮出來。離鄉的人大概都懂這件事。走了之後,你的過去只能以敘述的方式存在,而敘述總是說給不在場的人聽的。你講得愈熟練,那座城市就愈像一個故事,愈不像一個可以回去的地址。
諾蘭在這裏同時接上了兩條線。一條是泰瑞夏斯的預言,奧德修斯注定要再出發。另一條來自但丁《神曲·地獄篇》第二十六歌那個駛出赫拉克勒斯之柱、向未知的南方海洋而去、最後翻船的尤利西斯,以及丁尼生(Alfred Tennyson)筆下那個嫌棄家居生活沉悶、要航到日落之外的老王。[7]中世紀與十九世紀早就不相信返鄉可以了結一切,諾蘭把這個不信寫回荷馬裏面去。
所以說諾蘭的返鄉是「回去重建家的意義」,恐怕只說對了一半。家確實被奪回來了,王位傳了下去,父子並肩作戰過,可是奪回的方式使那所房子住不下去。求婚者死在自己的大廳裏,血洗過的地板可以擦乾淨,不過屋子卻不能再當屋子用。諾蘭最重的一筆就下在這裏,他讓主角贏得徹底,然後讓他發現贏回來的東西不能用。
四、一部反《奧德賽》的《奧德賽》
《2001太空漫遊》(2001: A Space Odyssey)的英文片名是作者克拉克(Arthur C. Clarke)提議的,明確指向荷馬,拍攝期間的暫名本來是Journey Beyond the Stars。[8]克拉克自己指出過 HAL 那隻單獨的紅眼睛與獨眼巨人的對應,這個對應並非裝飾。鮑曼(Bowman)這個姓氏就是持弓者,而弓正是奧德修斯回到伊塔卡之後用來確認身分、清理門戶的東西;冬眠艙裏那幾個永遠醒不過來的隊員,對應著奧德修斯那批一個也沒有回家的同伴。
可是每一個對應都是反過來的。奧德修斯弄瞎獨眼巨人是為了逃出洞穴繼續回家;鮑曼拔掉 HAL 的記憶模塊之後並沒有回家,他直接飛進木星附近那道光。奧德修斯的同伴死於自己的貪食,宰了太陽神的牛;發現號那幾個人死於一部機器的判斷,他們甚麼也沒有做錯。荷馬的航行有一個目的地;寇比力克的航行只有一個方向,就是更遠。
這裏還有一處與諾蘭的呼應。諾蘭的開場講木馬,那是人類最著名的一件欺敵禮物,奧德修斯的機智憑它成名,而戰爭的罪也由它坐實;寇比力克的第一件工具是一根骨頭,猿人先用它打死一頭貘,再用它打死對方部落的首領,然後把它拋上天空。骨頭落下來變成軌道上的武器衛星,四百萬年被一個剪接過場。兩部電影都把人的技藝與殺戮扣在一起,分別在於諾蘭讓人為此贖罪,寇比力克中間沒有安排道德的過渡。
影片的結構本身就在拒絕返鄉。開場〈人之黎明〉一段大約二十分鐘,沒有一句對白、中段是月球第谷坑裏的黑石碑與前往木星的任務,最後〈木星與無限之外〉又是二十多分鐘沒有對白。全片對白加起來約四十分鐘,其餘是呼吸聲、機器的低鳴,以及利蓋蒂(György Ligeti)那些沒有旋律的音響。正式版本一百四十九分鐘,首映時的版本還要長十二分鐘。查拉圖斯特拉的號角在片中只響三次,開場的日出,太陽、地球、月球連成一線;猿人第一次拿起骨頭;片末星童轉向地球。[9]第一次是宣告,後兩次是跨越,而三次都朝同一個方向,沒有一次是回頭。月球第谷坑裏太陽越過黑石碑那一段用的是利蓋蒂的《安魂曲》,那裏刺耳的是訊號,不是號角。
穿過星門之後,鮑曼落在一個路易十六式的房間裏。白色的地板從底下透出光,牆上有洛可可的線腳,家具擺得很正,聲音帶著輕微的回響。這顯然是某種高於人的智能從人類的圖像資料裏拼出來的居所,每一個細節都準確,準確得像展品,看不出有人住過的痕跡。佛洛伊德一九一九年那篇〈論怪怖〉(The Uncanny)留意過一個語言現象,德文「heimlich」 一字會滑向它的反面,屬於家的、親密的、隱藏的,滑到不可告人的,再滑到陰森可怖的。[10]最叫人不安的東西往往從熟悉處來,只要那熟悉稍微出了一點錯。路易十六房間就是這個滑動的影像化,它是一件家的贗品,做工極好,正因為做工極好才更難忍受。
鮑曼在房間裏吃了一頓飯,手肘碰跌一隻酒杯,杯子在地上碎了。那是全片唯一一個家常動作,而它以破碎收場。他抬頭看見更老的自己,一段一段跳過去,最後躺在床上,床尾立著黑石碑。荷馬用一張紮在活樹上的床證明家的存在,寇比力克把床搬進一個不知位於何處的房間,讓它成為衰老與死亡發生的位置。同一件家具,在兩個宇宙裏做著完全不同的事。
五、在無垠的宇宙裏,回家還有沒有意思
寇比力克真正在問的問題,其實可以說得很簡單。「回家」這個動作要成立,至少需要兩樣東西,一個不會移動的地點,以及一個在那裏等你的人。《奧德賽》兩樣都有,所以奧德修斯漂了二十年,方向始終清楚;太空把這兩樣都取消,取消之後,「回家」這句話還剩下甚麼,就是這部電影從頭到尾在探的事。
先說地點。太空裏沒有上下,沒有前後。發現號在畫面裏常常橫著、斜著、倒著出現,寇比力克故意不給觀眾一個穩定的水平線。「回」這個動詞需要方向,而方向要靠一個固定的參照點才定得出來。地球在舷窗裏愈縮愈小,先是一個圓盤,然後是一顆星,最後跟別的星分不出來。到了木星附近,無線電來回一次要十幾分鐘,跟地球說話變成獨白,你講完,等,對方的回答屬於十幾分鐘之前的世界。這種延遲與技術無關,是距離本身在說話。
哥白尼之後一百年,帕斯卡在《思想錄》裏寫下那句常被引用的話,那些無限空間的永恆沉默使他恐懼。地球從中心退到邊緣,人從受造物的頂點退成一顆小星球上的偶然。寇比力克整部電影就是這句話的影像版本。太空是安靜的,機器聲有,人聲有,宇宙本身沒有聲音。黑石碑從來不說話,它出現、在月球上被陽光照到時發出一次刺耳的訊號、然後繼續沉默。荷馬的神會發怒、偏袒、親自下凡,雅典娜化身成人到伊塔卡去教帖列馬科斯做事,諾蘭把神的份量壓低,仍然留著一個可以怨恨的對象。而寇比力克,那塊石碑甚麼也不說明,人從它那裏得不到任何指示,也就無從知道自己該往哪裏去。
還有一點值得說。這部電影一九六八年四月上映,同年十二月阿波羅八號才拍到那張從月球軌道回望地球的照片,人類第一次看見自己的星球整個掛在黑暗裏。寇比力克拍在前面,他在銀幕上先給了觀眾那個角度,然後把它保持了三小時,地球始終在畫面裏的某個位置,人看得見它,卻沒有一格畫面讓人回到它上面去。這部電影對「家」最持久的處理,就是把它放在窗外,一直不讓人進去。
再說等你的人。這部電影裏沒有珮涅洛珮。弗洛依德博士在太空站打視像電話給女兒,女兒五六歲,在後園玩,媽媽不在,電話很快就講完了。普爾在離心機裏看父母錄下的生日祝福,那是預先錄好、按時播放的東西,他一面吸流質食物一面看,臉上甚麼也沒有。冬眠艙裏三個人由頭到尾沒有醒過,他們的生命訊號在螢幕上跑,然後在 HAL 關掉維生系統時一格一格拉平。整部三小時的電影裏,沒有一個人在等另一個人。
太空站上那些細節也在講同一件事。轉輪上有酒店、有連鎖餐廳,有電話亭,失重馬桶上還貼著一張長長的使用說明。人把地球上最熟悉的招牌整批搬上軌道,好讓那裏看起來像家。可是招牌是可以複製的,荷馬那張床之所以能夠當作家的證據,正因為它搬不動也複製不了,而太空站裏每一樣東西都是複製品,連那種親切感也是。
最震撼的一段是鮑曼被關在門外。他駕太空小艇出去救普爾,回來時 HAL 不開艙門。他把小艇的爆炸螺栓炸開,沒有戴頭盔,硬把自己拋進氣閘。那大概是電影史上最濃縮的一個流亡影像,一個人被自己的船關在門外,而那艘船是他當時唯一的居所,也是唯一會跟他說話的東西。他要回去,就得先接受幾秒鐘真空,再從一個並不歡迎他的入口鑽進去。回家在這裏第一次變成一件要用命去換的事,而換回來的還不是家,只是一個艙。
時間也被取消了。冬眠艙裏的人沒有時間,他們的身體停在出發那一天。荷馬《奧德賽》裏,家之所以有價值,是因為人會老,珮涅洛珮等了二十年,帖列馬科斯長成了人,老狗死在主人腳邊。時間造出等待,等待才使回去成為一件有份量的事。發現號把時間關掉,於是連久別這回事也不成立了。
所以寇比力克給的答案是,在一個沒有中心的宇宙裏,回家失去了它的座標。人類走出去的每一步都走得很好,望遠鏡、太空船、人工智能,樣樣成功,只有一件事愈做愈難,就是回去。片末星童浮在地球旁邊,鏡頭給了它一個回望,可是它沒有下降。人類是宇宙的孤兒,這句話容易被聽成宇宙很冷酷,其實不然。孤兒這個身分要有父母才成立,而在那個尺度上,父母的位置根本是空的。
六、流亡者沒有伊塔卡
現在回到人間這一邊。荷馬把返鄉寫得那麼艱難,其實已經給了奧德修斯很優厚的條件。島還在原處,二十年沒有改變座標;妻子還在,並且一直在拖延;兒子長大了,在等他;父親仍然活著,在果園裏;老狗躺在糞堆上,聽見聲音抬了抬耳朵;連那幾棵樹都還在,是他小時候父親一棵一棵數給他聽的。奧德修斯要對付的,只是一百零八個佔了他房子的人。
現實裏的流亡者沒有這一份清單,他的困難不在路上,在終點。
先是地方變了。城市仍然在地圖上,名字的筆畫一筆沒有改,可是那已經是另一個發音的名字,「湘港」;街道的走向沒有變,招牌換了一批;舊校舍照樣開門,上課的鐘聲也沒有停,只是裏面教的東西不同了;報館那座樓晚上仍舊亮著燈,當年在裏面工作的人如今散在幾個時區。荷馬的伊塔卡二十年沒有動過一分一毫,那是史詩才有的奢侈,真實的城市在你不在的時候照常運作,該改建的改建,該立的法立了,它沒有義務等人。
地方變了之後,認人這件事也跟著倒過來。《奧德賽》後半的重心是一連串認出,那是家把人收回去的過程。流亡者遇到的是相反的東西,認得他的人可能還在,可是不敢認,或者不便認,街上遇見,點一點頭就走開。這比沒有人認得更難受,因為那不是遺忘,是一種要花力氣去維持的假裝。奧德修斯扮乞丐是自己選的戰術,隨時可以脫下來。今天有人扮作不認識,是別人替他決定的,而且不知道甚麼時候可以停。
自己也在變。荷馬用 「polytropos」 形容奧德修斯,多轉折的、被路途改造過的。在外面住久了,語言會停在離開那一年,笑話會過期,說話的節奏跟不上,連罵人的字眼都是舊的。回去的人以為自己回到熟悉的地方,一開口才發現自己是客人。這一層荷馬也寫了,只是他安排雅典娜替奧德修斯把皺紋抹平、把肩膀挺直,現實裏沒有女神幫忙。
最少人講的是另一層,沒有喪禮可辦。人死了可以哀悼,哀悼有程序,有期限,辦完之後日子繼續。故園沒有死,它換了人、規矩、語言,還在那裏運作,甚至比從前熱鬧。這樣的東西沒有辦法哀悼,因為哀悼需要一個確定的失去,而它給你的是一個一直都在、卻已經不屬於你的東西。很多流亡者的疲倦來自這裏,那並不是傷心,是無處安放。
與此相連的還有一些很具體的事,史詩裏沒有寫。兄弟姊妹病了,你不在;喪禮辦在你去不了的城市,你在另一個時區看直播;舊同事的名字在新聞裏出現,後面跟著一個罪名;有些朋友不再回覆訊息,你不確定是他不方便,還是他覺得你不方便。這些事一件一件都不算大,加起來就是流亡的日常內容,而它們沒有一件可以用「返鄉」兩個字解決。
下一代是另一回事。帖列馬科斯在伊塔卡長大,父親不在,島還在,所以他有一個可以繼承的地方。流亡者的孩子在別處長大,說當地的語言,交當地的朋友,把父母口中那座城市當成一個故事來聽。父母的異鄉是他們長大的地方,父母口中的故鄉在他們那裏只是一段家族傳聞。這中間沒有誰做錯甚麼,可是那條線就是在這一代斷掉的。荷馬的返鄉之所以能夠成立,有一半靠帖列馬科斯站在門口,沒有那個門口,父親回去也無人可以交付。
還有一樣,沒有期限。奧德修斯漂了二十年,這是一個數字,數字可以數。流亡沒有數字。不知道甚麼時候可以回、能不能回、回去要付甚麼代價,等待就慢慢變成別的東西,變成一種生活方式,變成不再期待而仍然不肯放手的狀態。
鄂蘭在《極權主義的起源》裏談無國籍者,說他們失去的不只是一個居所,還失去了在世界上的一個位置,一個使他的言行能夠被別人聽見與看見的位置。[11]薩依德說得更直接,流亡是人與出生之地之間被強行撕開的一道裂縫,它的悲哀無法真正克服。[12]兩人都拒絕把流亡浪漫化。近幾十年有一種說法,把離散講成視野的開闊與身分的流動,這種說法對自願上路的人也許成立,對被推出門的人是一種輕慢。
陶淵明〈歸去來兮辭〉的返鄉是可以完成的,舟遙遙以輕颺,風飄飄而吹衣,僮僕歡迎,稚子候門,三徑就荒而松菊猶存。[13]田園在那裏等他,他一走進去就到了。中文詩裏羈旅思鄉是大宗,但那多半是暫時的離散,故園本身沒有被懷疑過。要到近百年的離亂,故園可以整個改換而仍然存在這件事,才真正進入文中的經驗。海德格說過,無家可歸已經成為這個世界的命運。[14]他講的是整個時代,可是被推出門的那一批人,最先替所有人把這句話活了出來。
卡瓦菲斯(C. P. Cavafy)的〈伊塔卡〉安慰過很多人[15],島給了你這趟旅程,不要期望它再給更多。對一個自願上路的旅人,這話成立。對一個被逐出去的人,這安慰是薄的,因為他要的本來就不是旅程。
七、散場之後
三部作品可以排成一條線。荷馬讓返鄉完成,代價是放棄不死,完成之後還有一道命令,要他扛著槳往內陸再走一趟。他留下的憑據是那張床,家是一件搬不走的東西,所以離開的人至少要記住它的樣子、它的位置、由誰親手造成;諾蘭讓返鄉完成然後失效,家奪回來了,奪回的手段使它住不下去,這對打算回去的人是一句實在的提醒,就算有一天真能推開那扇門,中間發生過的事不會自己消失;寇比力克說得最冷,他連地址都取消,人在無垠的宇宙裏連方向都沒有,回家這句話失去指涉。他真正要說的是人本來就沒有一個被保證的位置,這件事不因為誰留在原地而改變,只是留在原地的人不容易看見。三者的差別看似很大,其實是把荷馬本來就寫下的東西一層一層剝出來。泰瑞夏斯早就說過,回到家不等於可以留下。
一九六八年在旺角新華戲院,那個十九歲的中學生看見一個沒有家的人漂進木星,以為那是科幻。人類還未登陸月球,太空對當時的香港來說是新聞裏的東西。五十八年後在英國看完諾蘭,我才確定寇比力克拍的就是我們的處境,他只是把場景搬到太空,好讓我們看得清楚一點。
片尾字幕走完之後,戲院播的是《藍色多瑙河》,一支圓舞曲。一九六八年那一場,觀眾就在這支圓舞曲裏站起來,走出旺角的街。看過人類的起源與終結,然後散場,這個安排本身已經很有意思。電影散場之後人總要走出戲院,回到某一個住址去。奧德修斯二十年之後推開自己的門,那是史詩才有的結局。我們能做的,大概是在一個搬得動的地方,把日子過成勉強可以住人的樣子,同時不讓那張搬不走的床從記憶裏掉出去。這算不上返鄉,也說不上是安慰,只是流亡的人每天在做的事。
(撰寫此文有借用Claude AI 協助資料收集,和潤飾行文,但文章內容由我所出,特此聲明。)
註:
[1]Johannes Hofer, Dissertatio Medica de Nostalgia, oder Heimwehe(Basel, 1688)。關於這個詞的醫學起源,並見 Jean Starobinski, “The Idea of Nostalgia”, Diogenes 54(1966), pp. 81-103。
[2]Homer, Odyssey XXIII, 183-204。英譯參 Emily Wilson(New York: W. W. Norton, 2018);中譯參王煥生譯《奧德賽》(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7)。
[3]Homer, Odyssey V, 135-158, 203-224。
[4]Homer, Odyssey XI, 119-137。
[5]橄欖樹床一節在片中整段缺席,第十九卷長談亦大幅壓縮,見 Claudia Filos, “Initial Thoughts on Penelope in Nolan’s Odyssey”, Classical Continuum(Center for Hellenic Studies, Harvard University), 2026 年 7 月 28 日。結尾讓位、西航自我放逐一節為諾蘭所增,荷馬第二十四卷雅典娜調停一段則被刪去,同據公映後報道。
[6]Homer, Odyssey IX-XII。
[7]Dante, Inferno XXVI, 90-142; Alfred Tennyson, “Ulysses”(1842)。
[8]Arthur C. Clarke, The Lost Worlds of 2001(New York: New American Library, 1972)。
[9]Richard Strauss, Also sprach Zarathustra, op. 30(1896),維也納愛樂、卡拉揚指揮,片中僅用開首的日出號角,共三處:片頭字幕、猿人取骨、片末星童回望。片尾字幕與一九六八年首輪放映的散場音樂均為《藍色多瑙河》,不是史特勞斯的號角。片中另用 Johann Strauss II, An der schönen blauen Donau(1866), Aram Khachaturian, Gayane 組曲,以及 György Ligeti 的 Atmosphères、Lux Aeterna 與 Requiem。
[10]Sigmund Freud, “Das Unheimliche”, Imago V(1919), S. 297-324。
[11]Hannah Arendt, The Origins of Totalitarianism(New York: Harcourt, Brace, 1951), ch. 9。
[12]Edward W. Said, “Reflections on Exile”(1984), in Reflections on Exile and Other Essays(Cambridge, MA: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2000), pp. 173-186。
[13]陶淵明〈歸去來兮辭〉,見逯欽立校注《陶淵明集》(北京:中華書局,1979),頁一五九至一六一。
[14]Martin Heidegger, “Brief über den Humanismus”, in Wegmarken, GA 9(Frankfurt am Main: Vittorio Klostermann, 1976), S. 339。海德格此說牽涉他整套存在思想,這裏只借用字面的意思,不作進一步申論。
[15]C. P. Cavafy, “Ithaka”(1911); 英譯見 C. P. Cavafy, Collected Poems, trans. Edmund Keeley and Philip Sherrard(Princeton: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75), pp. 36-37。中譯參黃燦然譯《卡瓦菲斯詩集》(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2002),頁六三至六四。此詩把伊塔卡讀成旅程的目的因而非居所,與荷馬原詩的取向已相去甚遠。
▌[鏡遊集]作者簡介
張燦輝,香港中文大學哲學系退休教授,相信哲學不是離地、不在象牙塔之中,對世界有期望;改變不一定成功,但至少嘗試理解和批判。已到耄年,望在餘生仍能享受自由民主,並欣賞文化與大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