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金融市場，素來擅長把風險包裝成優雅結構，把槓桿修飾成精緻工具——但這套財技魔法，正在失靈。

2026年初，位於Mayfair心臟地帶的過橋貸款王國接連出現裂縫，繼而崩塌，正是一記刺耳的警鐘。短短數週內，Century Capital與Market Financial Solutions（MFS）相繼進入破產管理。前者規模不大，卻深耕倫敦核心豪宅；後者坐擁24億英鎊貸款組合，一度佔據英國市場約五分之一。兩者倒下，各有導火線——一因報告不規則觸發資金撤離，一涉抵押重複與資產失實——但若僅視之為個別經營失當，未免低估問題本質。

金額不大的致命裂縫

Century的倒下，帶點黑色幽默。這家負債約9.5億英鎊的機構，專攻數百萬鎊翻新工程及富豪「即買即成交」的過橋貸款，原本以靈活見稱。今年2月初正式申請破產管理，其導火線卻來自一筆並不龐大的資金裂縫：美國私募信貸機構Blue Owl Capital發現貸款報告出現財務不規則，涉及風險敞口約3,600萬英鎊。

金額不大，卻足以致命。

在高度依賴信任與流動性的融資結構中，裂縫從來不需要太大。Blue Owl 迅速抽回資金，「拔喉」之下，Century頓失氧氣，幾乎瞬間步入破產管理。即使最終有望全數收回貸款，這場危機仍揭示一個殘酷事實：即使有抵押，當資產本身開始出現問題，安全亦不過是幻象。

Century 出事後，緊接而來的，是規模更大的震盪——MFS

侵蝕基本信任機制

MFS的倒下，規模與性質皆更具衝擊。這家由Paresh Raja於2006年創立的機構，是英國過橋貸款市場的巨無霸，貸款組合高達24億英鎊。2026年2月中，多名債權人入稟法院，迫使其進入破產管理，指控嚴重不規則、管理失當，甚至涉嫌欺詐。

債權人指MFS將同一批物業重複抵押於多條融資線，形成約9.3億英鎊的抵押缺口；部分貸款文件據稱連律師亦未曾草擬；借款人還款更疑遭挪用。這不僅是風險管理失誤，而是對市場基本信任機制的直接侵蝕。

牽連之廣，亦不容忽視。Barclays、Santander、Elliott Management，以及多家投行與私募信貸機構，均在風險鏈條之中。當大型銀行已於年初凍結相關帳戶，監管機構亦隨即介入，事件已由個別機構失誤，升級為系統性警號。

兩宗個案，兩種導火線，卻指向同一問題——抵押資產，不再穩若磐石。

要理解這一轉變，須回到倫敦最昂貴的黃金地段：Mayfair、Knightsbridge、Belgravia、Kensington、Chelsea、Marylebone。這些名字長期與財富、穩定、甚至「安全資產」劃上等號。過橋貸款盤踞於此，原因亦顯而易見：單筆交易動輒數千萬，利息與費用豐厚，而全球資金視倫敦物業如黃金儲備，抵押價值似乎牢不可破。

然而，2022年以來的加息周期，已改寫這一切。

英倫銀行利率至2026年仍維持於3.75%，過橋貸款月息高達0.8%至1%。一筆500萬英鎊貸款，若未能如期退出，短短數月利息已侵蝕數十萬英鎊資本。問題在於，「退出」本身正變得愈來愈困難。

2025年核心地段樓價下跌4.8%，為連續第二年下跌；部分數據顯示自2023年以來跌幅達7%。成交量亦急劇收縮，截至2026年1月止12個月內，倫敦住宅成交按年下跌逾20%。

樓價下跌、成交收縮、政策不明朗、利率波動——多重因素交織，使原本依賴快速轉售或再融資的退出機制失靈。貸款期由數月延長至一年半以上，利息滾存，貸值比迅速惡化，違約率上升，「再過橋」需求反而增加。那道本應作為安全網的抵押資產，正於無聲之中流失價值。

不知道還有多少未爆的雷

私募信貸的崛起，則放大了這一結構性脆弱。

金融危機後，傳統銀行收縮高風險房地產貸款，私募信貸基金乘勢而起，透過倉儲融資為非銀行貸款機構提供資金。在樓價上升、交易順暢的年代，這種模式近乎完美：貸款機構創造資產，資金方提供彈藥，雙方共享高回報。

但當市場停滯，問題便迅速浮現。資訊不透明、抵押重複、估值失真——這些原本被高回報掩蓋的裂縫，一旦放大，便不再只是個別問題，而是整個市場的結構性風險。於是，「蟑螂效應」開始浮現。既然兩家機構已經出事，市場自然會問：在這個逾130億英鎊的過橋貸款市場中，還有多少風險尚未曝光？風險又將如何由影子銀行傳導至傳統銀行體系？市場最怕的，從來不是已爆的雷，而是不知道還有多少未爆。

而且，宏觀經濟前景，亦相當嚴峻。美國與以色列對伊朗的衝突持續升溫，油氣價格急飆，再度點燃通脹陰霾。英倫銀行2月的議息會議將利率維持在3.75%，市場幾乎一面倒預期本周四（3月19日）會議仍將按兵不動，減息時點被一再推後，倘能源衝擊持續，年內甚至不排除重啟加息。

利率預期轉向，已迅速反映於市場。按揭利率回升，兩年期定息按揭平均水平升至約5.01%至5.20%，較數日前低於5%的水平明顯上揚；貸款機構同時撤回約6%的產品，信貸供應趨緊。汽油及燃氣價格上升，家庭生活成本壓力再度加重。包括Deutsche Bank及Morningstar在內的機構，均預期央行將暫停減息，並強調須警惕地緣政治風險帶來的通脹變數。

轉嫁至整體按揭市場

此一「利率高企更久」格局，對過橋貸款市場而言，無異雪上加霜：貸款期由3至12個月延長至18個月以上，利息滾存侵蝕資本；原本70%的貸值比迅速變得緊張；違約率上升，「再過橋」需求激增。

借款人的退出更難，資金回籠更慢，抵押資產壓力更大；資金供應或收縮，過橋貸款條件趨嚴，發展商與換樓人士資金周轉更難，樓市進一步放緩，形成負反饋。而最終，這種壓力或將逐步轉嫁至整體按揭市場，每月供款略增，或批核時間稍長，影響更廣泛的置業與消費決策。

▌［遠山近水］作者簡介

清風明月本無價 遠山近水皆有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