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年後再寫給明慧 —— 《夕陽西下幾時回》出版有感

(筆者按:我在2023年初在綠豆《鏡遊集》刊出第一封給年老明慧的信,差不多要三年才完成二十封信,最後結集成書,今年二月台北國際書展面世。這篇短文是我一些反省,也在此感謝綠豆給我空間發表我的文章。)
一九七七年我和周兆祥合寫《將上下而求索》,那時我二十八歲,剛從中大哲學系畢業不久,正準備赴德國攻讀博士。我們虛構了一個叫明慧的年輕人,把自己對人生的困惑與思索寫成二十封信。那本書後來成為香港高中的參考讀物,陪伴了幾代年輕人走過迷惘的歲月。
近半世紀過去,我在英國聖奧本斯的書房裡再次提筆。窗外是異鄉的樹林,不是馬料水的山色。我已過七十,父母早逝,師長凋零,連我深愛的城市也面目全非。這一次,我要寫給年老的明慧——也就是寫給同樣走到人生晚年的讀者,寫給我自己。
書名從屈原換成了晏殊。「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是少年的壯志,前路無盡,時間充裕,什麼都可以慢慢來。「夕陽西下幾時回」卻是暮年的喟嘆,日頭已斜,問的不是路有多遠,而是天黑之後還有沒有明天。
兩本書的距離不只是五十年
當年寫《將上下而求索》,我談人生處境、痛苦幸福、生命意義、愛情本質、自由超越,題目很大,口氣也大。那時候我相信人可以選擇面對命運的態度,可以在荒謬的宇宙中自我賦義。存在主義的教科書都是這樣說的,我也這樣轉述給明慧聽。
但那些話說得輕巧,因為我還年輕。死亡對二十多歲的人而言是抽象的概念,是哲學課堂上的議題,不是每天早上照鏡子時逼視你的現實。我父親五十四歲死於車禍,我當年以為那是意外,是命運的捉弄。現在我比他活得更長,才明白死亡從來不是意外,而是必然。差別只在於你什麼時候真正意識到它。
海德格講「向死而生」,我在德國讀了好幾年他的原著,以為自己懂了。其實沒有。那時候懂的是概念,不是體驗。現在我每天吃藥,聽力衰退,記憶模糊,走路比從前慢,爬山要喘好久。身體用它自己的方式告訴你:時間不多了。叔本華說得對,年輕人擁有無限的將來,老年人只有無限的過去。我孫兒的人生硬碟才剛開始寫入,我的已經快要爆滿。
《將上下而求索》基本上是一本可以放在任何地方閱讀的書。我們談的人生問題是普遍性的,香港只是背景,幾乎沒有進入正文。那時候的香港政治上風平浪靜,殖民地管治下自有一種安逸。九七問題還沒浮現,八九六四更是遙遠的未來。我們這代人在「借來的時間與空間」裡長大,享受著自由卻不知道自由的代價。
我後來回想,當年對世界的無知到了可笑的地步。文化大革命我是從陳若曦的小說和《七十年代》雜誌讀到的;台灣白色恐怖、大陸政治運動、冷戰核武危機,對我來說都是別人的事。一九七七年我去德國,在自由堡第一次感受到自己是個沒有國籍的人——手持英國護照卻不能自由進入英國,說自己是中國人卻只踏足大陸一次。那種尷尬,在香港是感覺不到的。
《夕陽西下幾時回》完全不同。這本書從頭到尾都是香港的書。我寫一九四九年——我出生那年,也是共產中國建政那年;寫一九七七年離港赴德,第一次見識什麼是民主選舉;寫中大哲學系七十年的盛衰,從唐君毅、牟宗三、勞思光到今天;寫二〇一四年雨傘運動、二〇一九年反送中抗爭、二〇二〇年國安法降臨;我寫我為什麼離開香港,為什麼不能回去。
這些不是題外話,而是存在問題的具體內容。哲學如果只在概念裡打轉,不碰觸你活著的這個時代、這個地方,那算什麼哲學?伊壁鳩魯說得好:哲學如果不能治癒人的痛苦,就是徒然的話語。我們這代香港人的痛苦,不是抽象的存在焦慮,而是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城市淪陷,看著年輕人被捕入獄,看著同代知識分子集體沉默。
說到沉默,這是我寫新書時最痛苦的反省
舊書談教育和知識,強調的是個人修養——通過學習來認識自己,通過反省來建立價值觀。那套說法沒有錯,但不夠。余英時先生晚年提出「知識人」的概念,強調擁有知識的人同時是一個「人」,要對公共社會負責,不能躲在書齋裡自了漢;沙特講「介入」,講知識分子必須參與時代,用文字對抗不公義;哈維爾講「活在真實中」,在謊言橫行的社會堅持說真話。
這些道理我教了幾十年,但我有沒有真正做到?
勞思光老師生前告誡我們:不做幫兇。這是底線。但底線之上呢?在學術自由還存在的年代,我和大部分同事一樣,安安穩穩地做研究、寫論文、開會議、帶學生。薪水優厚,生活無憂,偶爾參加遊行示威,以為這就是盡了知識人的責任。
二〇一九年之後我才明白,那些年的安穩是假象。學術自由可以一夜之間消失,法治可以淪為統治工具,你教了一輩子有關正義、平等自由的理論,忽然變成不能公開講的東西。那些還留在香港的同事,現在每天活在自我審查之中。他們不是不懂自由民主的道理,而是懂了也不能說。這種處境比無知更痛苦。
《將上下而求索》的最後一封信鼓勵年輕人認識自己,在無意義的宇宙中創造自己的意義。那是存在主義的標準答案,我現在依然相信,但覺得不夠。
《夕陽西下幾時回》最後談的是「生命敘事的完成」。好友美國現象家學家卡爾(David Carr)有一套敘事身份理論,大意是說人的一生就像一個故事,有開頭、有發展、有結局。年輕的時候你忙著往前衝,沒時間回頭看;到了晚年,你終於可以停下來,把散落的經驗整理成有意義的敘事。這不是被動的等死,而是主動的完成。
我現在做的事情,就是完成我的敘事。寫《我城存歿》、《山城滄桑》、《香港已死?》、寫這本給年老明慧的信,都是同一件事。我知道自己時日無多,但正因為時日無多,所以要把該說的話說完。作為流亡海外的知識人,我至少還有免於恐懼的自由。那些留在香港的朋友沒有這個條件,所以我要替他們說話,替這個時代留下紀錄。
這是舊書沒有的向度。五十年前我和周兆祥寫信給年輕人,教他們如何面對自己的人生;現在我一個人寫信給老年人,告訴他們生命的最後階段還有責任要承擔。從「認識自己」到「見證時代」,這是我這五十年走過的路。
有人會問:這麼悲觀的書,讀了有什麼用?
我不覺得悲觀。悲觀是放棄,是犬儒,是明知不對卻假裝沒看見。我寫的是悲愴,是清醒地承認現實的殘酷,然後繼續做該做的事。卡繆說過,在荒謬的世界裡,反抗本身就是意義。你不能保證會贏,但你可以保證不投降。
尼采有一句話我很喜歡:知道為何而活的人,幾乎可以承受任何事。我這一生問了無數次「為何而活」,現在終於有了比較踏實的答案。不是為了功名利祿,不是為了學術成就,而是為了在這個黑暗的時代留下一點光。即使只是微光,即使照不了多遠,也比什麼都不做好。
夕陽西下幾時回?老實說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只要還有人在問這個問題,只要還有人拒絕遺忘,天就不會永遠黑下去。
這本書是我留給明慧的最後一份禮物,也是我留給自己的交代。願你讀完之後,不管處於人生哪個階段,都能找到繼續走下去的理由。
張燦輝
二〇二六年一月二十三日 台灣新北市林口晴空樹
▌[鏡遊集]作者簡介
張燦輝,香港中文大學哲學系退休教授,相信哲學不是離地、不在象牙塔之中,對世界有期望;改變不一定成功,但至少嘗試理解和批判。已到耄年,望在餘生仍能享受自由民主,並欣賞文化與大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