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編按 : 此專欄內容均為真實處境，旨在反映家庭、婚姻及個人之間的複雜性，以文字與大家一起走過荊棘。專欄文章經編輯在文字上修改處理，確保內文提及的人士身分保密 ）

與青少年工作，最具挑戰的地方，在於他們很多時候不會直接說出自己的想法，卻會以一些出人意表的方式表達內心，讓成年人摸不着頭腦，甚至誤以為他們性格不好，或行為「不可理喻」。

然而，當我們有機會真正走進他們的世界，慢慢理解那些沉默、反抗、冷淡，甚至看似偏激的行為背後，我們所看見的，往往並不是「問題少年」，而是一個個努力在混亂與掙扎之中尋找自己的漂亮青年。

從精神科醫院出院的女兒

Esther的父母是英國的新移民。說是「新移民」，其實一家人已在英國生活了十年，生活亦已安頓下來。家中有女兒和兒子，Esther今年十六歲。

我第一次見她，是在她剛從精神科醫院出院之後。她緊握拳頭，整個人像被一股怒氣包圍着，彷彿隨時一觸即發。相比之下，坐在旁邊的母親卻顯得異常平靜，彷彿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過。

母親解釋：「Esther和她父親發生爭執。她情緒太激動，甚至傷害自己，所以被送到急症室，之後再轉到精神科病房。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我問Esther：「你和爸爸爭執，為甚麼最後反而演變成傷害自己呢？」Esther沒有回答，只是沉默地低着頭。母親繼續道：「Esther性格比較剛烈、火爆，一不順心便會變成這樣。我問她發生了甚麼事，她又不肯說。」

母親繼續描述家中的情況，形容他們只是一個平凡的五口之家，沒有甚麼特別，也沒有甚麼大問題。可是，母親愈是說得平靜，Esther的情緒卻愈來愈激動。她滿臉通紅，緊握拳頭，像一直壓抑着甚麼。

終於，她忍不住開口：「我和爸爸打架，是因為我不想他離家。你們兩個經常吵架，我根本無法專心讀書。每次吵完架，你便氣沖沖離開；你離開之後，爸爸又走了。最後只剩下我和兩個弟弟在家。」

她停了一下，低着頭說：「我要照顧弟弟。」然後，她幾乎一口氣把一直藏在心裏的委屈全部說了出來：「如果我不傷害自己，你會回來嗎？」

這一次，哭的反而是母親。母親不停地說着「對不起」，而Esther亦終於忍不住一起哭了。

當一對願意承擔的父母

原來，Esther一直成績很好，也很主動協助母親照顧弟弟，像一個小大人，又像一位真正的大家姐。然而，在這份懂事背後，她一直默默承受着另一種壓力，就是對父母關係的擔憂。

每當父母之間出現任何風吹草動，她便會開始緊張，甚至不上學，留在家中，害怕又有事情發生。她說：「我真的受不了。你可以發脾氣離開，但我要留在家裏照顧弟弟。我有時甚至寧願傷害自己，至少你會回來，我便不用代替你。」她又輕輕補充了一句：「在醫院那段時間，我終於睡得比較好。但我又會擔心，你們一吵架，又只剩下弟弟在家。」

說到這裏，Esther已不再是一個「憤怒火爆的青年」。在成年人的世界，很多時候給予我們很多原因而聽不到孩子的心聲，繼而相信是他們性格有問題，甚至是懶惰做成。

Esther其實只是一個一直替父母擔心、努力撐起整個家庭的孩子。她愛父母，義不容辭地付出。許多本來應由成年人承擔的情緒與責任，最後都由她默默補上。這或許也是不少家庭常見的現象：那個「最懂事」的大女兒，慢慢成為了「媽媽的媽媽」。母親後來問：「我可以怎樣幫助Esther？我不想她為了我們的事情而委屈自己。」

父母之間的問題，終究需要由父母自己面對。同時，他們亦需要看見這個孩子長久以來所背負的重擔，肯定她對家庭與父母的愛，並承諾會好好處理彼此之間的關係，好讓孩子能夠安心成長，專注發展自己，而不需要再為整個家庭犧牲自己的需要。

這青年是憤怒還是漂亮，很大程度上取決於父母能否真正看見孩子的需要，並願意以積極和負責任的態度去面對家庭中的困難。沒有人一出生便懂得如何成為父母，但至少，我們可以在錯誤之中學習，努力成為一對願意承擔的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