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入籍宣誓到主持婚禮,半輩子見證承諾的 Kelly Ip

葉承基(Kelly)人生做得最長的兩份工作,都是玉成別人的人生大事:退休前,他在加拿大的公民法庭擔任庭長,主持入籍宣誓儀式;退休後,他獲省政府任命為主婚官(marriage commissioner),主持民事婚禮。
「咁開心既工作,我打算做到嗌唔出新郎新娘個名至停!」眼前的老紳士笑意盈盈地說。
今年 86 歲的 Kelly 是加拿大首位華裔公民法庭庭長,也是本地報章稱譽的「金牌主婚官」。報道都喜歡更新他個人紀錄,最新是一日主持十場婚禮,那是2010年10月10日的「大好日子」。為什麼受歡迎?「可能因為我嘅笑容啩?」說罷,他的雙眼瞇成直線,帶動眼角的皺紋向兩旁生動地舒展,是一張帶着少年氣的開朗笑臉。
趁着一個難得沒婚禮預約的週日早上,這位親切長者與我們回溯人生。
失意考試,焉知非福

圖:婚禮上,Kelly 的招牌笑容。
Kelly 在香港出生,原本沒想過落戶加拿大,「係有啲意外,中學畢業考唔入香港大學,我申請到英國、加拿大、澳洲,第一間收嘅係渥太華大學,我諗住abird in the hand is worth two in the bush(二鳥在林,不如一鳥在手),即刻就寄訂金。」就這樣,先拔頭籌的加拿大迎進一個試場失意的文科生,最終收穫了一位終身奉獻的公民。
那是上世紀 60 年代,香港正在艱苦中求存、拼搏中起飛,做生意的爸爸一心以為長子學成歸來會承繼父業,但 Kelly 有新心思,「畢業後想留喺呢度開創自己嘅新天地,唔依靠爸爸。後來仲喺度識咗 Maggie。」
1966年,Kelly 以國際同學會會長身份回渥太華大學,幫忙新生註冊。「嗰時好少華人嚟加拿大,女仔更加少,我事先收到國際學生名單見到張女仔相,仲要幾靚喎,即刻記住咗。」

圖:在香港學士畢業時的 Maggie
他笑得鬼馬:「報名日傾咗一陣,知道佢年紀輕輕就嚟讀教育碩士。我留低電話,話有乜嘢隨時搵我,後來佢真係打畀我問嘢,我話不如約出嚟見面。」初見留下又靚又叻又開朗的印象,兩年後二人結成夫妻。
早前我在一些刊物看過葉吳美琪(Maggie)的清麗少女模樣,最深刻是她的眼神,彷彿有無數想法在流轉,隨時要從黑白照中走出來,興致勃勃地與人分享。
1970年,任職政府聯絡官的 Kelly 調職溫哥華,Maggie 一聲「嫁雞隨雞,嫁狗隨狗」,放下比丈夫優厚的職位追隨。開始時她留在家中,與母親一起照顧年幼子女,但不消多久,便從義務工作中看到華裔長者的服務缺口,着手創立中僑互助會,三年後成為創會主席——彷彿印證了當年雙眼蘊藏的能量。
O Canada!
另一邊廂,Kelly 在1976年轉職到公民法庭當庭長,負責卑詩省和育空區的公民入籍安排。那些年可曾在職場遇過種族歧視?
「好多人問我,但我嘅辛苦唔係種族歧視。上一任庭長退休,好多人以為會內部擢升,冇諗到殺出我呢個『程咬金』,我要好努力證明自己。而且嗰陣啱啱改制,挑戰好大。」《1976年公民身份法令》推出,奠定了加拿大現代的入籍與公民制度,並將入籍所需的居住年期由五年縮短至三年,為入籍法庭增添大量新個案。
後疫情時代的今天,入籍有線上儀式這選項,大家在電子屏幕各佔一個小格子虛擬參與。然而,Kelly 記憶中的典禮,始終是實實在在的模樣——百多位來自五湖四海各種膚色的人,扶老携幼,聚首一堂宣讀誓詞,誦唱國歌,聆聽法官勉勵,此後以加拿大人身份,加入續寫一個多元成國的故事。

圖:入籍典禮上(加拿大政府網站圖片)
「多數人執到好正,唱國歌時一殼眼淚。見到佢地,我會諗起自己嘅經歷。」
「我係有選擇嘅,但係好多人唔係。有人逃避戰亂、有人受迫害、有人為仔女放棄出生地。我在任時經歷咗幾個難民潮——捷克、匈牙利、越南⋯⋯每次加拿大都 open arms( 張開雙臂)迎接。」Kelly 一頓,補充:「我也很同情這幾年到加拿大尋求新生活的香港人。」
Kelly 喜歡當公民法庭庭長,直至 1997 年一場心臟手術後,才決定提早退休減壓。「嗰年我未到六十歲,咁退休之後做乜嘢好?。」

圖:「退休嗰陣,我諗到自己個女結婚時請嘅主婚官,覺得呢個工作都唔錯!」(朱漢強攝)
主婚官的婚禮現場
主婚官採委任制,卑詩省政府網站這樣描述勝任條件——退休或半退休;不涉利益衝突;在社區活躍;成熟穩重、談吐得體、獨當一面、儀容整潔;能開車,會用互聯網;能適應彈性的工作模式,包括週末及晚間工作。
簡直就是為了眼前這位「見慣大場面」的老紳士而設。
「加拿大有兩種結婚儀式,一種由神職人員主持,我哋呢啲民事婚禮,冇宗教背景。我會主持儀式,帶領新人宣讀誓詞同交換戒指,講勉勵嘅說話,問下有冇人反對。」可曾遇過循例問認真答,關鍵時刻有人衝門大喊反對,像電影那樣?「So far(到目前為止)未試過!」Kelly 哈哈笑了:「我問過職員,佢話如果真係唔使驚,照樣完成儀式,再將佢拉埋一邊傾。」
新人可以透過政府網站查找所居地的主婚官,自行選擇和預約,溫哥華市目前有卅多位。過去廿多年,Kelly 主持過數千場婚禮,名聲口耳相傳,「有啲家庭幾個仔女都搵我主持,亦都試過有新人嘅爸爸媽媽,認出我以前幫佢哋主持入籍典禮,好開心!」

圖:Kelly 主持婚禮最緊張那次,新郎是兒子,「激動到差唔多唔記得要講乜」。嫁女時拖新娘出場,同樣差點「甩轆」,「可能同好多外父一樣唔捨得」。
黃昏戀、病塌前的 I do、同志婚姻
快樂的人生大事,不怕來得稍晚。Kelly 見證的新人中,最年長一對八十開外,儀式在他們居住的院舍進行。這對白人公公婆婆都經歷了喪偶,在人生的黃昏時份遇到彼此,決定再次莊嚴承諾,牽手到最後。
Kelly 回憶:「Very touching moment(好令人感動嘅時刻)。嗰日婆婆戴頭紗,由孫女做花女帶入場,滿堂兒孫都嚟見證。佢哋同我講,“Hey, now we save money from two rooms to one room”(我哋可以慳返啲錢,兩間房變一間)。」Kelly 雙眼又笑成直線。
然而,不是所有婚禮都讓人流下開心的淚水。
另一次,預約婚禮時,Kelly 已知道新郎罹患重病,只是沒想到那天來得突然。
「嗰日我收到電話臨時趕到醫院,企喺門口等救護車,見到面新娘話,We don’t have time to go up to the room. Let’s make it simple in the lobby! (我哋嚟唔切入病房,就喺大堂簡單做吧!)」
終於撐到 You can kiss the bride (你可以親吻新娘)時,現場都缺堤了。
廿多年來,Kelly 主持過十多場病榻前的婚禮。締結和告別都太匆匆。
Kelly 為自己的工作做了一些小統計:半數婚禮的雙方都是華裔;四分一跨族裔,多為華裔新娘配白人新郎;四分一非華裔。從前新郎年紀比新娘大,近年差距拉近,不少女大於男。儀式感也不一樣,早年他主持過五百賓客的大型典禮,衣香鬢影,盛況空前;近年不少新人穿短褲T裇來行禮,清爽輕鬆。

圖:同志婚姻合法化早年,除本土公民外,也從美國來了不少同志伴侶。
2005 年加拿大成為全球第四個同志婚姻合法化的國家後,Kelly 主持了不少同志婚禮,「而家啲人好開通,一家老少一齊見證。」新法開始時,他有幾位同僚因宗教原則辭任,但這無礙信奉基督的 Kelly, “I believe in equality, and don’t think religion should enter into relationships”(我相信平等,而且不認為宗教該介入這些關係)。
Kelly 有一個貼心的小習慣:在每場婚禮的第一個週年紀念日,向新人發電郵道賀。七成人高高興興地回覆致謝,說那個大日子依然歷歷在目;有些分享新生兒的照片;有幾個已經分居;也有人在一年間經歷死別,像是那對在院舍締結的老夫婦。
「婚姻的意義在於承諾」
時代變,婚姻的意義也一直變化。然而,對於這位走過傳統年代,經歷偶遇、結識、相愛、結成婚,白頭偕老整個過程的八旬紳士而言,它的意義始終在於「承諾」。
Till death do us apart——直至死亡,把 Kelly 和 Maggie 分開。

圖:籌款活動上的 Kelly 和 Maggie
從青年到耄耋的半個多世紀,Kelly 和 Maggie 一直在彼此的生命裡。人們常常看到二人並肩——每年的步行籌款活動,他倆都精神奕奕站隊頭,朗朗地與人招呼,儼然活動的「生招牌」。
但更多時候,他們在後台互相支援——Maggie 創立機構時,因公職無法出面的 Kelly 在背後出力;Maggie 當選市議員和之後決定不謀求連任,Kelly「無論點我都支持」;Kelly 跑婚禮背後,有 Maggie 當司機,在長長的車龍中「肉緊」,共同成就一日十場的驕人紀錄。當然還有很多難過的日子,像是 Kelly 接受心臟手術那時,以及 Maggie 證實患癌後,彼此的忐忑、心痛,不捨,以及承擔。
「We commit to each other, for better or for worse.(我哋彼此承諾,無論順境逆境)。我哋從來唔係互相容忍,we don’t tolerate, we accept(不容忍,而係接受)。而且我哋都好正面,理念相近,多數為人諗,很少為自己,所以咁耐都冇乜拗撬。」Kelly 一頓,笑說:「It’s no point to argue (拗撬冇意思) ,因為一定係佢贏,so i gave up!(咁我就投降喇) 」

圖:Kelly 把這張相放在客廳顯眼處,「因為好捕捉到 Maggie 嘅神態!」(朱漢強攝)
把喜事做到最後一刻
「所以佢早走,我損失好大,估唔到咁快⋯⋯」
Maggie 始終以行動回饋社會,直至 2024 年 7 月在一個公開活動中倒下後,發現罹患肝癌。2024 年 10 月 9 日離世當天,溫哥華市政廳為她下半旗致哀。
訪問的午後,Kelly 又預備出動了,今日有兩場婚禮。「I think it’s the best retirement job! (我認為這是最好的退休工作)戥人開心嘅事做得到就做,又開心、又見到人、又冇壓力——除咗塞車!」
他也打算工作到最後。像 Maggie。
「最好做到 collapse(倒下)——“Now I pronounce you husband and wife”(而家我宣布你哋為夫婦),然後立即死埋。咁就係最好嘅 ending(終結)。」話才出口,他又回心轉意:「不過都係唔好,新郎新娘唔知點算,太慘啦。」
我們想像那個黑色幽默的場面和他的不忍,不禁哈哈大笑。
「可以講,我呢世人冇乜遺憾,無論係家庭、工作,定係社會參與。This is a good life。」Kelly 說。

圖:提早退休,但不曾閒下—— Kelly 曾擔任的公職包括加拿大人協會主席、中僑副主席、千禧門籌備委員會副主席,新時代電視台溫哥華顧問委員會主席等等⋯⋯長長的一列。
▌異鄉 • 人物誌 Portraits of Vancouver
離散的、土生的、早來的、剛到的、來自天南地北的⋯⋯大家都背負着各自的故事,落腳到溫哥華這個多元種族的城市。既來之,記錄之,珍重之。
▌ 蘇美智
記者,愛聆聽日常、撿拾容易錯過的精彩;既寫大人看的書,也寫小朋友看的書。對她來說,離散的功課,是保持自我完整,同時珍視身處的當下。作品包括《外傭——住在家中的陌生人》、《我們的同志孩子》和《神奇小盒子》繪本等。